1982年的津門春寒還沒褪盡,城郊的土路被昨夜的小雨泡得黏膩,陳山河的鞋踩上去,每一步都陷進半指深的泥裏,鞋幫上糊滿了黃黑色的泥疙瘩。他從火車站公交站下來時,天剛過晌午,帆布包甩在肩上,裏面的玉米面和鹹菜罐子硌得後背發疼,懷裏揣着的生母照片用塑料布裹着,緊貼着心口,暖得像塊小烙鐵。
去亂葬崗的路有足足八裏地,前半段還能看見零星的菜地和土坯房,後半段就只剩齊腰深的野草,風一吹 “沙沙” 作響,夾雜着遠處磚窯廠的悶響。陳山河走得急,鞋底早被碎石子磨破了個洞,腳趾頭蹭着泥地,又涼又疼。他沒停,手裏攥着個油紙包,裏面是剛從早點鋪買的兩個熱饅頭,還冒着點熱氣 ,這是他給娘帶的祭品,也是他今天的午飯。
越往深處走,人煙越稀少,連鳥叫都變得稀疏。亂葬崗的入口豎着歪歪扭扭的木杆,上面掛着塊褪色的破布,是早年看墳人留下的記號。陳山河撥開半人高的野草往裏走,草葉上的水珠打溼了他的褲腿,涼得鑽骨頭。這裏的墳頭大多沒有碑,只是一個個土堆,有的塌了半邊,露出裏面的破木板,風刮過的時候,像是有人在低聲哭。
他熟門熟路地往最裏頭走,三年來他每月都來,哪怕被張鐵柱罵 “浪費功夫”,也從沒斷過。走到第三個土堆前,他停住了 ,這是他娘的墳,比旁邊的墳頭略高些,是他去年秋天用鐵鍬培的土,墳前着爛木牌,上面用墨汁寫的 “陳王氏之墓” 早已被雨水沖得淡了,他特意用紅漆描了三遍,如今還能看清模糊的字跡。
墳頭邊長着幾叢婆婆丁,是去年春天他種的,這會兒剛冒出點綠芽。陳山河放下帆布包,蹲下身,用手輕輕撥掉墳頭的枯草,指尖觸到冰涼的泥土,眼淚突然就涌了上來。他從懷裏掏出塑料布裹着的照片,小心翼翼地展開,照片上的娘穿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褂子,懷裏抱着剛換牙的他,背景是滄州老家的土坯牆,牆頭上還曬着半串紅辣椒,那是娘走的前一年拍的,也是她這輩子唯一一張照片。
“娘,兒子來了。”
他把照片放在墳前的石頭上,又將兩個熱饅頭擺好,油紙撕開,熱氣裹着麥香飄出來,“今天給您帶了白面饅頭,是剛出鍋的,您嚐嚐。以前兒子沒本事,只能給您帶棒子面窩頭,現在兒子能掙錢了,以後常給您帶好吃的。”
他在墳前跪下,膝蓋陷進鬆軟的泥裏,涼意順着褲腿往上竄,卻抵不過心口的熱。後腦勺的腫包還在疼,昨兒張鐵柱砸他的那下,讓他夜裏醒了三次,每次都夢見娘站在墳前,看着他哭。
“娘,兒子不孝。”
他哽咽着,手指摳着墳前的泥土,“前世兒子窩囊,沒爭過張建軍,沒進成制刷廠,只能去作坊苦力,掙那點錢還被人騙了。春杏跟着我受了罪,偷偷去扛水泥,手凍得裂口子,咳疾總不好;柳大爺爲了給春杏挖山參,墜了崖,到死手裏還攥着參…… 娘,是兒子沒用,沒護住該護的人。”
風刮過野草,發出 “嗚嗚” 的聲響,像是娘的回應。陳山河想起前世第一次帶春杏來給娘上墳的場景,春杏穿着件藍布褂子,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說 “娘,以後我替您照顧山河”,那時候他還發誓要讓春杏過上好子,結果卻讓她受了那麼多苦。
他抹了把眼淚,眼神突然變得堅定,“這一世兒子不窩囊了,張建軍和張鐵柱搶我的指標,我沒讓他們得逞。我賣了您留下的銀鐲子,買了去伊春的火車票,要回興安嶺,回燕窩島農場,去找春杏。”
他從帆布包裏掏出個牛皮紙信封,裏面裝着張鐵柱給的戶口本副頁 ,當年娘帶着他嫁去張家,張鐵柱把他的戶口遷了過去,給了他這張副頁,說是 “證明你是張家的人”。陳山河捏着這張泛黃的紙,指節泛白,上面 “陳山河” 三個字的字跡,還是張鐵柱潦草的筆跡。
“娘,您當年嫁去張家,是爲了讓我有口飯吃。可張鐵柱沒兌現承諾,他偏心張建軍,打我罵我,還搶我的指標。” 陳山河把副頁放在墳前的石頭上,又從懷裏摸出盒火柴 ,“今天兒子就跟張家了斷,從今往後,我陳山河,再也不是張家的人,跟張鐵柱、張建軍,再無半點關系!”
他劃燃火柴,火苗 “噌” 地竄起來,映亮了他的臉。他把火柴湊到戶口本副頁上,紙頁很快燃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舔着紙張,黑色的灰燼隨風飄起,落在墳前的泥土裏。陳山河盯着火苗,看着 “陳山河” 三個字被燒得卷曲、變黑,心裏的鬱結突然就散了,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娘,您看,燒了,都燒了。”
他輕聲說,“以後兒子就叫陳山河,是您的兒子,不是張家的拖油瓶。我去興安嶺,好好,種堅果樹,養蜜蜂,掙大錢,給您遷墳,遷到山清水秀的地方,讓您再也不受這亂葬崗的苦。”
他又想起柳老,想起那個扛着、笑容憨厚的老人,想起他墜崖時手裏的山參。“娘,柳大爺是個好人,春杏也是個好姑娘,這一世我一定護着他們,不讓他們再受委屈。我要在興安嶺扎,蓋磚房,辦養蜂場,讓春杏過上好子,也讓您在九泉之下安心。”
饅頭漸漸涼了,麥香混着燒紙的煙味,飄在風裏。陳山河跪了很久,把前世的遺憾、今生的決心,都跟娘說了一遍。他從帆布包裏摸出把小鐵鍬 ,這是他從張家帶出來的,是娘當年的陪嫁,他用它給娘培土,給菜地翻耕,如今要帶着它去興安嶺,開荒種地。
他用鐵鍬給娘的墳又培了些土,把婆婆丁的嫩芽護好,又把照片小心翼翼地裹進塑料布,揣回懷裏。然後他站起身,對着墳頭深深鞠了三個躬,每個躬都彎得很低,額頭幾乎碰到墳前的泥土。
“娘,兒子走了,去興安嶺了。等兒子混出個人樣來,就來接您。”
他拎起帆布包,又看了眼墳頭的木牌,像是要把娘的模樣刻進心裏,“您放心,兒子一定好好活,替您守着該守的人,活出個人樣來!”
轉身離開的時候,風停了,陽光透過野草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他的身上,暖融融的。陳山河回頭望了一眼,娘的墳頭在草叢中若隱若現,墳前的饅頭和照片,在陽光下安靜地躺着。他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裏面的小鐵鍬硌着他的腰,像是娘的手在推着他往前走。
走出土坡的時候,他遇見了看墳的老周頭。老周頭扛着鐵鍬,看見他,愣了愣:“山河啊,今天咋來這麼早?你那繼父沒跟你來?”
陳山河笑了笑,這是他重生後第一次真心實意的笑:“周大爺,我跟張家沒關系了,以後就我自己來,我要去興安嶺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老周頭了然地點點頭,他早就知道張鐵柱對陳山河不好,以前陳山河來上墳,張鐵柱總在後面罵罵咧咧。他拍了拍陳山河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氣!去興安嶺?那地方好,山清水秀的,比這兒強。大爺給你個東西。”
他從兜裏摸出個布包,裏面是半袋花籽,“這是野菊花籽,明年春天種在你娘墳前,開了花好看。”
陳山河接過花籽,眼眶又熱了:“謝謝周大爺,明年我一定回來種。”
老周頭擺擺手:“去吧,路上小心。到了那邊好好,給你娘爭口氣。”
陳山河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去。土路依舊黏膩,鞋底的破洞還在漏風,可他走得輕快,腳步堅定。遠處的津門城漸漸模糊,興安嶺的林海在他心裏越來越清晰 ,那裏有春杏的笑容,有柳老的,有他這一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