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秦皇宮,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沒有鞭炮,沒有喜樂,甚至連一盞象征喜慶的紅燈籠都未曾掛起。
馬車直接駛入了偏門,停在一處空曠的廣場上。
車簾被粗暴地扯下。
“下來。”
兩名身形高大的老嬤嬤板着臉,像拖死狗一樣將蘇錦繡從車廂裏架了出來。
蘇錦繡雙腳剛沾地,還沒站穩,就被一塊厚重的錦被兜頭罩住,緊接着身體騰空,被一名孔武有力的太監扛在了肩上。
胃部被太監堅硬的肩骨頂得生疼,蘇錦繡咬着牙,強忍住嘔吐的沖動,沒有掙扎。
在大梁,這叫“裹屍入幸”,是對最卑賤的侍妾才會用的法子。
西蜀送來的不是和親公主,而是一個用來平息暴君怒火的玩物。
太監扛着她,腳步飛快地穿行在回廊中。
蘇錦繡被蒙在被子裏,看不見路,但她的聽覺此刻卻異常敏銳。
太安靜了。
偌大的皇宮,竟聽不到一絲人聲。
只有太監急促的腳步聲,以及偶爾遠處傳來的、更夫敲擊竹梆的“篤、篤”聲。
那聲音空洞淒厲,不像是報時,倒像是招魂。
不知走了多久,太監停下了腳步。
“進去吧。”
太監的聲音在發抖,仿佛前方是什麼吃人的魔窟。
厚重的殿門被推開,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長音。
太監並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將被子裏的蘇錦繡像扔麻袋一樣,用力向裏一拋。
“咚。”
蘇錦繡重重地摔在堅硬的金磚地面上,錦被散開,她滾了兩圈,直到撞到一冰冷的柱子才停下。
全身的骨頭仿佛都要散架了,肺部的灼燒感讓她忍不住想要咳嗽,但她死死捂住了嘴,強行將那股腥甜咽了回去。
身後,殿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死死關上,緊接着是落鎖的聲音。
那些人逃了。
像是扔下祭品後,迫不及待地逃離惡鬼的領地。
蘇錦繡撐着柱子,緩緩坐起身,抬眼打量着這座傳說中的承乾宮。
這裏是北秦皇帝的寢宮,卻比冷宮還要陰森。
大殿極爲空曠,四周沒有帷幔,只有幾十巨大的漆黑立柱。
幾盞宮燈散發着慘白的光暈,將大殿映照得如同靈堂。
空氣中沒有龍涎香,只有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鏽味。
那是血的味道。
蘇錦繡低下頭,借着昏暗的燈光,看到身下的金磚縫隙裏,殘留着涸的暗紅。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一抹黏膩。
是新的,還沒透。
看來傳聞非虛,這位蕭燼陛下,人如麻。
若是換了那個被嚇死的原主姜離,此刻恐怕早已尖叫昏厥。
但蘇錦繡沒有。
她捻了捻指尖的血跡,放在鼻端嗅了嗅,原本緊繃的神經反而鬆弛了下來。
在大梁皇宮,趙元人總是要在殿內熏上厚重的沉香,再讓人把地磚擦洗三遍,還要擺出一副仁君的不得已。
虛僞至極。
這裏多好。
戮就是戮,血腥就是血腥,裸地擺在台面上。
“比起趙元那張僞善的臉,這味道……倒是讓人安心。”
蘇錦繡扶着柱子站起來,理了理凌亂的嫁衣。
這嫁衣寬大不合身,上面繡的也不是鴛鴦,而是不知名的野獸圖騰,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猙獰可怖。
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大殿深處。
那裏有一張巨大的龍榻,通體由玄鐵鑄造,沒有掛帳幔,冷硬得像是一塊停屍板。
龍榻前,立着一架巨大的屏風。
屏風上畫的不是山水花鳥,而是一幅“百鬼夜行圖”。
畫工極佳,那些惡鬼青面獠牙,仿佛隨時會從畫紙上沖出來擇人而噬。
突然。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骼碎裂聲,從屏風後面傳來。
在這死寂的大殿裏,這聲音清晰得如同在耳邊炸響。
緊接着,是一聲短促而淒厲的慘叫,但叫聲剛出口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喉嚨。
蘇錦繡的瞳孔微微一縮。
有人。
不,是有死人。
“滾。”
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低沉、沙啞,像是喉嚨裏含着沙礫,又像是從深淵裏爬出來的獸吼,透着一股極度壓抑的暴戾和痛苦。
“砰!”
隨着這聲怒吼,重物落地的聲音響起。
一具……不,是兩具屍體,從屏風後面飛了出來,重重地砸在蘇錦繡腳邊不到三尺的地方。
蘇錦繡沒有後退半步,只是垂眸看去。
是兩個宮女。
穿着薄如蟬翼的輕紗,臉上畫着嫵媚的妝容,顯然是想趁着夜色爬床獻媚,博一個前程。
只是此刻,她們再也沒機會了。
一個脖子呈現出詭異的九十度扭曲,頸骨盡斷;另一個口凹陷下去一大塊,顯然是被一腳踢碎了心脈。
死狀慘烈,卻很脆。
沒有多餘的折磨,純粹的一擊必。
“好身手。”
蘇錦繡在心裏默默評價了一句。
這種力道和準頭,沒有十年以上的沙場浸淫,絕做不到。
趙元那個只會玩弄權術的廢物,連這十分之一的力道都沒有。
就在這時,屏風後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靴底摩擦地面的聲音,伴隨着某種金屬拖拽的刺耳聲響。
滋——滋—— 那聲音一下下刮擦着耳膜,讓人頭皮發麻。
蘇錦繡抬起頭,目光越過地上的屍體,直視那架百鬼夜行屏風。
一只手搭在了屏風邊緣。
那只手骨節分明,修長有力,但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在極力忍受着某種巨大的痛苦。
緊接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蕭燼。
北秦的開國帝王,那個令諸國聞風喪膽的暴君。
他沒有穿龍袍,只着一身單薄的玄色中衣,衣襟大敞,露出了精壯且布滿陳舊傷疤的膛。
一頭漆黑的長發沒有束冠,凌亂地披散在肩頭,遮住了半張臉,卻遮不住那雙赤紅如血的眼睛。
他赤着腳,手裏提着一把長劍。
那劍身極長,通體漆黑,只有劍刃閃着寒光。
鮮血順着血槽緩緩流下,匯聚在劍尖,“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磚上,綻開一朵朵殷紅的梅花。
這是頭疾發作的前兆。
前世蘇錦繡見過這種症狀。
劇烈的偏頭痛會讓人生不如死,視線模糊,情緒失控,唯有戮和鮮血能帶來片刻的麻痹。
此刻的蕭燼,不是皇帝,而是一頭受了傷、理智全無的困獸。
蕭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他那雙充血的眸子在大殿內掃視了一圈,最後定格在唯一站立的活人——蘇錦繡身上。
視線接觸的瞬間,蘇錦繡感覺到了一股實質般的意。
那是從屍山血海裏滾出來的煞氣,足以讓普通人肝膽俱裂。
但蘇錦繡只是靜靜地站着。
她這具身體在發抖,這是本能的生理反應,可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個正在鬧脾氣的病人。
蕭燼似乎有些意外。
他停下腳步,歪了歪頭。
這個動作牽動了腦中的劇痛,他的眉頭狠狠皺起,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握劍的手指節發白,骨骼咔咔作響。
“西蜀送來的?”
蕭燼開口了。
聲音比剛才更啞,帶着濃重的血腥氣。
他提着劍,一步步向蘇錦繡近。
劍尖在地上拖行,劃出一串火星。
“聽說,上一個在路上就嚇死了。”
蕭燼走到蘇錦繡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兩人離得極近。
蘇錦繡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混雜着酒氣、汗味和濃烈血腥味的壓迫感氣息。
這具身體太矮了,只到蕭燼的口。
這種身高差讓蘇錦繡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爲英挺的臉,只是此刻被戾氣扭曲,顯得猙獰。
蕭燼染血的劍尖緩緩抬起,冰冷的劍刃貼上了蘇錦繡纖細脆弱的脖頸。
只要他手腕輕輕一抖,蘇錦繡的腦袋就會像那兩個宮女一樣搬家。
“你,怎麼還沒嚇死?”
蕭燼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眼中卻是一片荒蕪的漠然。
他在等。
等這個女人尖叫,等她求饒,等她尿褲子。
然後,像只雞一樣,結束這無聊的一晚,或許這溫熱的血能稍稍緩解他幾乎要炸裂的頭顱。
然而,他失望了。
那個在他劍下瑟瑟發抖的,突然抬起手。
她沒有去推開劍,而是當着他的面,慢條斯理地將自己有些散亂的鬢發挽到了耳後。
動作優雅,從容,仿佛她面對的不是奪命的利刃,而是一面鏡子。
“陛下還沒死,妾身怎麼敢先死?”
蘇錦繡看着蕭燼那雙赤紅的眼睛,蒼白的嘴唇輕啓,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蕭燼愣住了。
這是他今晚聽到的第一句人話,也是最想讓他笑的一句話。
“想死?”
蕭燼眼中的紅光更甚,手中的長劍猛地向前送了一寸。
鋒利的劍刃瞬間割破了蘇錦繡嬌嫩的皮膚,鮮血順着雪白的脖頸流下,染紅了那猙獰的獸紋嫁衣。
“成全你。”
蕭燼低吼一聲,手腕驟然發力,長劍高高舉起,帶着雷霆萬鈞之勢,照着蘇錦繡的脖子狠狠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