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宮正殿。
數十盞宮燈將大殿照得亮如白晝。
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上,擺滿了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佳肴。
正中間那盤龍井蝦仁,晶瑩剔透,茶香四溢,熱氣騰騰。
殿內沒有伺候的宮人。
霍青守在殿外,如一尊,隔絕了所有的窺探。
蕭燼坐在桌邊,並沒有動筷子。
慢條斯理地挽起玄色常服的袖口,露出一截精壯的小臂。
他伸手,從盤中拈起一只蝦仁,動作優雅地剝去蝦殼,剔除蝦線。
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腹帶着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剛才在慈寧宮,正是這雙手揮刀斬首,鮮血濺了滿牆。
此刻,這雙手卻在剝蝦。
蘇錦繡坐在他對面。
蘇錦繡早已擦淨了臉上的血污,換了一身淨的月白色素衣。
只是那張臉依舊蒼白,右手手背上纏着的紗布隱隱滲出血跡,提醒着旁人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惡戰”。
“吃。”
蕭燼將剝好的一顆蝦仁,遞到了蘇錦繡的嘴邊。
蝦仁,蕭燼的指尖卻染着剛才沒洗淨的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蘇錦繡看着遞到唇邊的食物,沒有張嘴,而是抬起眼簾,看向蕭燼。
蕭燼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雙赤紅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深,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怎麼?不吃?”
蕭燼手指往前送了送,蝦仁碰到了蘇錦繡蒼白的唇瓣,“愛妃剛才在路上不是喊着要吃嗎?還是說,愛妃這‘毒’解得太快,現在又不想吃了?”
這是一道送命題。
他在試探,也在警告。
他在告訴蘇錦繡:我知道你在演戲,我知道你沒中毒,你利用朕清洗慈寧宮,朕看破了,但沒說破。
若是蘇錦繡敢露出一絲心虛,或者試圖辯解,這頓飯恐怕就是她的斷頭飯。
蘇錦繡沒有躲閃。
蘇錦繡微微張口,含住了那顆蝦仁,連同蕭燼的指尖也輕輕含了一下。
舌尖卷過,蝦仁入腹。
蘇錦繡咀嚼了兩下,咽了下去,甚至還伸出舌尖,舔去了唇瓣上沾到的蝦仁汁水。
“多謝陛下賞賜。”
蘇錦繡神色坦然,語氣平靜,“御膳房的手藝確實不錯,比西蜀的冷飯好吃多了。 ”
蕭燼收回手,捻了捻指尖上溼潤的觸感,眼底閃過一絲異色。
“你不怕朕在裏面下毒?”
蕭燼問,“剛才太醫可是言之鑿鑿,說你毒氣攻心,命不久矣。”
“陛下若想我,在慈寧宮不救便是,何必浪費一盤龍井蝦仁?”
蘇錦繡拿起筷子,並不客氣,又夾了一塊水晶肘子放進碗裏。
她是真的餓了,那“朱顏辭”雖然藥效已過,但極爲傷胃,急需進食來緩解胃部的痙攣。
蘇錦繡一邊吃,一邊淡淡道:
“況且,陛下剝的蝦,別說是解藥,就是砒霜,臣妾也敢吃。畢竟,臣妾這條命是陛下給的。陛下什麼時候想要回去,隨時來取。 ”
“呵。”
蕭燼冷笑一聲,拿起桌上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隨時來取?”
蕭燼重復了一遍這句話,隨後猛地將帕子扔在桌上。
“啪”的一聲輕響。
蘇錦繡夾菜的動作一頓。
“既然命是朕給的,那朕倒是很想看看,你的命到底有多硬。”
蕭燼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着蘇錦繡,眼底的戲謔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
“吃飽了嗎?”
蘇錦繡放下筷子:
“飽了。 ”
“飽了就走。”
蕭燼一把抓住蘇錦繡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頭。
“朕帶你去個好地方,消消食。”
……
半個時辰後。
皇家獸苑。
這裏位於皇宮的最北角,背靠荒山,四周砌着高達兩丈的圍牆,牆頭滿了倒刺鐵棘。
此時夜色已深,獸苑內沒有點燈,只有月光慘淡地灑下。
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那是野獸的糞便、腐爛的生肉以及陳舊的血腥氣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聲從黑暗深處傳來,震得周圍的樹葉簌簌作響。
蘇錦繡被蕭燼拽着,踉踉蹌蹌地穿過長長的甬道。
蘇錦繡的呼吸變得急促,那種腥臭味讓她本就不適的胃部再次翻涌。
但她沒有問去哪裏,也沒有掙扎,只是順從地跟着蕭燼的步伐。
終於,兩人在一座巨大的鐵籠前停下。
這座鐵籠足有半個宮殿那麼大,欄杆皆由手腕粗的精鐵鑄造,上面斑駁陸離,帶着暗紅色的鏽跡——或者是血跡。
籠子裏,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緊接着,一只龐然大物緩緩踱步而出。
那是一只吊睛白額大虎。
它體長近一丈,渾身肌肉虯結,白色的皮毛上布滿黑色的條紋。
只是它的腹部有些癟,顯然已經餓了很久。
看到生人靠近,白虎伏低了身子,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呼嚕”聲,那是捕獵前的警告。
“這就是朕養的‘寵物’。”
蕭燼指着籠子裏的猛獸,側頭看向蘇錦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它叫‘百王’,已經餓了三天了。 飼養它的太監今早忘了喂食,朕就把那個太監喂給它了。 可惜,不夠塞牙縫的。 ”
蘇錦繡看着那只白虎。
即便隔着鐵欄,她也能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凶煞之氣。
這畜生眼露凶光,顯然正處於極度飢餓和暴躁的狀態。
“陛下帶我來,是想讓我喂它?”
蘇錦繡問,聲音依舊平靜,但藏在袖子裏的手已經悄然握緊。
“聰明。”
蕭燼鬆開蘇錦繡的手腕,伸手從懷裏摸出一把鑰匙。
“咔噠。”
沉重的鐵鎖被打開。
蕭燼拉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然後轉過身,一把扣住蘇錦繡的肩膀。
“進去。”
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半點憐香惜玉。
蕭燼猛地一推。
蘇錦繡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着跌進了鐵籠。
“哐當!”
身後的鐵門被重重關上,緊接着是落鎖的聲音。
蘇錦繡穩住身形,後背緊貼着冰冷的鐵欄杆。
前方五步之外,那只餓虎看到獵物入籠,立刻興奮地站了起來,巨大的虎掌在地上刨出一道深坑,腥臭的涎水順着獠牙滴落。
“吼!”
白虎發出一聲咆哮,震得蘇錦繡耳膜生疼。
蘇錦繡沒有動,也不敢動。
在這狹小的空間裏,把後背露給猛獸是找死,逃跑更是死路一條。
蘇錦繡緩緩轉過頭,看向籠外的蕭燼。
蕭燼雙手抱,站在月光下,像個看戲的看客,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
“聽說西蜀皇室善馴獸,每年秋獵都要馴服猛獸以示天威。”
蕭燼隔着鐵欄,慢悠悠地說道,“愛妃既然是西蜀來的,想必也懂這些手段?朕很好奇,是你這把‘刀’硬,還是朕的‘大蟲’牙齒硬。”
他在懷疑蘇錦繡的身份,也在試探蘇錦繡的底牌。
一個西蜀送來的質子,懂醫術,懂人心,懂毒藥,這還可以解釋爲久病成醫、深宮求存。
但如果她連這種皇室秘傳的馴獸術都懂……
“讓它乖一點。”
蕭燼看着那只已經開始弓起身子、準備撲食的白虎,冷冷地下達了判決書。
“若是你能活着走出來,今你的欺君之罪,朕既往不咎。”
“若是不能……”
蕭燼聳了聳肩,“那就當給朕的寵物加餐了。”
籠內。
白虎似乎聽懂了主人的默許。
它不再猶豫,後腿猛地蹬地,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白色的閃電,帶着令人窒息的腥風,朝着蘇錦繡狠狠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