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982年的津門火車站,像一口沸騰的大鍋,擠滿了南來北往的人。蒸汽機車的轟鳴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沉。

陳山河背着那只印着“燕窩島農場”字樣的舊帆布包,被人群裹挾着往檢票口挪,包底的玉米面和鹹菜罐硌着後背,斧頭用報紙裹着,邊角頂得他腰眼發疼。

到處都是扛着行李的人,有的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有的拖着木頭箱子,上面捆着被褥和臉盆,還有的懷裏揣着油紙包,裏面是路上的糧。

空氣中飄着汗味、煙味、劣質肥皂味,還有淡淡的煤煙味,這是80年代火車站獨有的氣息,粗糲又真實。

陳山河盡量把身子縮着,帆布包往懷裏攏了攏。他穿着件打補丁的藍布褂子,褲腳卷着,膠鞋上還沾着城郊亂葬崗的泥點,看着就像個沒固定住處的“盲流”。

這年月,“盲流”是個敏感詞,沒介紹信、沒身份證明,走到哪都容易被盤查,輕則被勸返,重則可能被送到收容站。

離檢票口還有幾步遠,兩個穿深藍色制服的聯防隊員攔在了前面。他們戴着紅袖章,手裏攥着記事本,眼神銳利地掃過排隊的人,專挑看着“可疑”的盤問。

陳山河心裏一緊,手心瞬間冒出冷汗,他只有爹的知青證復印件,還有那張過期的知青返程證明,真要細查,未必能過關。

果然,其中一個瘦臉的聯防隊員朝他抬了抬下巴:“站住,身份證、介紹信拿出來看看。”

陳山河停下腳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同志,俺回興安嶺燕窩島農場探親,介紹信忘帶了,這是俺爹的知青證復印件,還有俺當年的返程證明。”

他一邊說,一邊從帆布包夾層裏掏出疊得整齊的紙片,雙手遞過去。 瘦臉聯防隊員接過,皺着眉翻了翻。知青證復印件上的公章已經有些模糊,返程證明的期是兩年前的,明顯過期了。

旁邊圓臉的聯防隊員湊過來,掃了一眼陳山河的打扮,又看了看他後腦勺沒完全消腫的包,語氣帶着懷疑:“回農場探親?你這模樣,看着像跑盲流的。”

陳山河心裏咯噔一下,趕緊補充:“俺繼父家在津門,俺娘走得早,俺想回爹當年待過的農場找找親戚,那邊有俺爹的老戰友,能給俺安排活兒。”

他故意提了“老戰友”,這在當年的知青圈子裏是個實在的由頭,聯防隊員一般不會太較真。 瘦臉聯防隊員又看了看證明,可能是覺得人太多,沒必要在一個“知青家屬”身上耽誤時間,也可能是被“燕窩島農場”這個名字唬住——北大荒的農場在當時名聲響,知青的身份多少有點特殊。

他把紙片扔還給陳山河:“下次出門把手續帶齊,別讓人誤會。進去吧。”

陳山河連忙接過證明,小心翼翼地塞回夾層,說了聲“謝謝同志”,趕緊隨着人流往前挪。走過聯防隊員身邊時,他能感覺到後背還在冒汗,心髒“砰砰”跳得厲害。

直到擠進檢票口,踏上站台,被更濃的煤煙味包裹,他才偷偷擦了擦額頭的汗,長舒了一口氣。

站台上更擠,綠皮火車已經停在軌道上,車身上的油漆有些剝落,車窗裏探出不少腦袋,跟外面的人喊話。

乘務員拿着小旗子,大聲喊着“別擠!按順序上車!”

可沒人聽,大家都想早點找座位,把行李安頓好。 陳山河跟着人群往車廂門挪,聽見旁邊有人在議論。一個扛蛇皮袋的漢子說:“現在查得嚴,沒介紹信本出不了城,我那老鄉就被攔回去了。”

另一個接話:“可不是嘛,這年頭,沒個正經身份,走到哪都不踏實。”

陳山河心裏頗有感觸。80年代的流動性遠不如後來,每個人都被身份和手續捆着,像他這樣沒沒底的人,每一步都得提着心。他摸了摸懷裏的證明,又摸了摸娘的照片,心裏默念:“再忍忍,到了興安嶺就好了。”

好不容易擠上火車,車廂裏更是密不透風。座位全滿了,過道裏站滿了人,連座位底下都有人躺着,行李架上堆得滿滿當當,連個放帆布包的地方都沒有。

陳山河只能把包抱在懷裏,靠在過道的連接處,盡量不擋着別人走路。 火車“嗚”地一聲長鳴,緩緩開動起來。窗外的津門街景慢慢後退,熟悉的胡同、早點攤、供銷社漸漸模糊。

陳山河望着窗外,心裏五味雜陳,這座城市留給他的,有委屈,有傷痛,也有劉大爺、王大媽那樣的溫暖,但更多的是束縛。過道裏有人抽煙,煙霧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他往旁邊挪了挪,聽見兩個知青模樣的年輕人在聊天,說的是北大荒的農場,說那裏的土地肥沃,說冬天冷得能凍掉耳朵,說農場裏的人都實誠。陳山河豎着耳朵聽,心裏對興安嶺的向往又深了幾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火車票,綠色的硬紙片上,“天津——伊春”的字跡清晰可見。這張票,是他用娘的銀鐲子換來的,是他斬斷過往的憑證,也是他奔赴新生的船票。

火車越開越快,節奏分明的“哐當”聲敲在心上。陳山河靠在冰冷的車廂壁上,雖然擁擠,雖然疲憊,但心裏卻很踏實。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真的和張家徹底斷了聯系,和那個窩囊的過去斷了聯系。 只是他不敢放鬆警惕,時不時瞥一眼車廂連接處的門,生怕又有聯防隊員過來盤查。

80年代的路不好走,“盲流”的標籤像塊陰影,得等真正到了農場,找到了李建國說的王書記,他才能真正鬆口氣。

車廂裏的人漸漸安靜下來,有人靠在行李上打盹,有人小聲聊着天,還有人拿出糧慢慢吃。陳山河摸出懷裏的玉米面窩頭,就着鹹菜咬了一口,粗糧的澀混着鹹菜的鹹香,是路上最實在的滋味。

他一邊吃,一邊望着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村莊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像撒在黑夜裏的星星。 他知道,這一路還很長,要坐幾十個小時的火車,路上可能還會遇到盤查,還會有各種不便。

但他不怕,只要能到興安嶺,只要能找到春杏,只要能活出個人樣來,這點苦,不算什麼。

火車在黑夜裏前行,載着陳山河的希望,奔向遙遠的興安嶺。而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熬過這段路,就能開始新的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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