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陳山河從亂葬崗出來時,太陽土路被曬得半,鞋踩上去不再黏泥,可鞋底的破洞還是硌得腳趾生疼。

他攥着懷裏的照片,塑料布被體溫焐得發燙,墳前立誓的話還在耳邊打轉斷了張家的牽連,還要拿回他生母留下的念想,還得湊夠去興安嶺的盤纏。

胡同口的早點攤已經收了,劉大爺正蹲在地上刷鏊子,看見他回來,直起腰喊:“山河啊,你咋還往回走?張家人剛還在罵你呢!” 陳山河腳步沒停,只回頭喊了聲 “取點東西就走”,聲音裏透着股不容分說的堅定。

進了張家院門,院壩裏的雞正啄着地上的碎米,張建軍蹲在台階上抽煙,看見他進來,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摁,起身就攔在門口:“咋?還敢回來?是不是後悔了,想把指標給俺?” 他斜眼瞥着陳山河的帆布包,以爲裏面藏着指標條。

陳山河沒理他,徑直往自己那間小耳房走。張建軍急了,伸手就拽他的包帶:“你要嘎哈?偷俺家東西?”

陳山河側身一躲,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稍一用力,張建軍疼得 “哎喲” 叫出聲。這力道是磚窯廠拉磚練出來的,張建軍這種遊手好閒的本扛不住,只能眼睜睜看着陳山河進了屋。

小耳房還是老樣子,糊牆的報紙又掉了幾片,露出裏面斑駁的土牆。紅漆木箱擺在牆角,鎖早就壞了,只用麻繩鬆鬆拴着。陳山河解開麻繩,掀開箱蓋,裏面就幾件打補丁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最底下壓着個藍布小包,摸上去硬邦邦的。

他把藍布包掏出來,一層層打開,裏面是只銀鐲子。鐲子樣式老舊,是娘的陪嫁,圈口內側刻着個極小的 “陳” 字,邊緣被磨得發亮,那是娘生前天天戴着留下的痕跡。前世他把這鐲子當命子,哪怕被騙得傾家蕩產也舍不得賣,最後卻被債主翻箱倒櫃搜走,換了酒錢。

指尖摩挲着鐲子上的刻字,陳山河鼻子一酸。這不是普通的鐲子,是娘留在世上唯一的念想,可現在,它是去興安嶺的路費,是護着春杏的底氣。他咬咬牙,把鐲子重新包好,揣進貼的兜裏,剛要轉身,張鐵柱就舉着掃帚闖了進來。

“你個白眼狼!敢回來偷東西!”

張鐵柱的掃帚帶着風掃過來,陳山河彎腰躲開,掃帚砸在木箱上,掃起一片灰塵。“這是俺娘的鐲子,不是你家的!”

陳山河攥着兜裏的鐲子,聲音發沉,“俺今天回來取它,取完就走,從此跟你們兩清。”

“你娘的鐲子?進了張家的門就是張家的東西!”

張建軍也追了進來,伸手就往陳山河兜裏掏,“給俺!俺拿去換酒喝!”

陳山河側身避開,抬腳往門外退,張鐵柱和張建軍一前一後堵着門,唾沫星子濺了他一臉。

胡同裏的王大媽聽見動靜,端着洗衣盆跑過來:“鐵柱!建軍!你們啥呢?欺負一個孩子算啥本事?” 她把盆往地上一放,張開胳膊攔在陳山河身前,“山河要拿他娘的遺物,天經地義!你們再攔着,俺就去公社找李叔評理!”

張鐵柱最怕公社的人,聽見 “李叔” 兩個字,手就軟了。王大媽趁機推着陳山河往外走:“快走吧山河,別跟他們置氣!”

陳山河回頭看了眼那間小耳房,再沒停留,加快腳步往胡同口走,身後還傳來張建軍的罵聲,卻再也沒敢追上來。

廢品收購站在胡同口的拐角處,一間低矮的平房,門口掛着塊掉漆的木牌,寫着 “津門市紅星廢品收購站”。老板是個姓趙的老頭,戴副老花鏡,總坐在櫃台後撥算盤,櫃台上擺着個鐵皮盒,裏面裝着各種硬幣和毛票。

陳山河掀開門簾進去時,趙老頭正眯着眼看報紙。“大爺,您瞅瞅這鐲子能賣多少錢?”

他把藍布包放在櫃台上,小心翼翼地打開。趙老頭放下報紙,扶了扶老花鏡,拿起鐲子湊到光下看,又用牙輕輕咬了咬,眉頭皺了皺:“老銀子,夠,就是樣式舊了,還磨得厲害。”

陳山河的心提了起來:“大爺,這是俺娘的陪嫁,俺急着用錢才賣的,您給個實價。” 趙老頭放下鐲子,從抽屜裏拿出個小秤,把鐲子放上去稱了稱:“三錢六分,現在銀價一塊二五一克,按規矩得打八折,給你三十八塊吧。”

三十八塊,比陳山河預想的多了五塊。他攥着錢,指節泛白,兜裏的鐲子還帶着趙老頭手上的涼意。

“賣了?”

趙老頭抬頭看他,眼神裏帶着點惋惜,“這鐲子是個念想,賣了可惜。”

陳山河喉結動了動:“念想記在心裏,比戴在手上管用。”

他接過錢,數了三遍,揣進貼身的兜裏,轉身就走。

走出收購站,,他沒去火車站,往城南的知青大院走 ,那裏住着李建國,是爹當年在燕窩島農場的知青戰友,也是他現在唯一能信任的人。知青大院是片臨時搭建的土坯房,牆頭上刷着 “廣闊天地,大有作爲” 的標語,院子裏晾着不少洗好的工裝,空氣中飄着煤煙味。

李建國住最裏頭的一間,門沒關嚴。陳山河敲了敲門,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進來。”

推開門,李建國正趴在桌子上寫東西,桌上擺着個搪瓷缸,印着 “燕窩島農場留念” 的字樣,旁邊堆着幾本舊雜志。

“山河?你咋來了?”

李建國抬頭看見他,趕緊起身,給了他一拳,“上次聽你說要進制刷廠,成了?”

陳山河坐下,沒接話,從帆布包裏掏出個牛皮紙檔案袋,放在桌上。檔案袋上印着 “知青檔案” 四個字,封條已經泛黃,那是他從農場回城時帶回來的,裏面裝着農場的推薦信、考核表,還有爹的知青證復印件。

李建國的臉色變了:“你這是啥意思?”

陳山河把檔案袋推過去:“建國叔,我想把這檔案賣給你,十四塊錢,你看行不?”

李建國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拔高了:“陳山河你瘋了?這是你回城的!有這檔案,你才能進國營廠、評職稱,賣了它,你以後在城裏咋立足?”

陳山河低着頭,指尖摩挲着檔案袋的封條:“我不回城裏了,要去興安嶺,回燕窩島農場。”

李建國愣住了,半晌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水:“爲啥?城裏不比農場強?你娘要是在,也不會讓你再回那苦地方。”

提到娘,陳山河的聲音軟了:“建國叔,你還記得柳大爺不?柳老,當年在農場跟俺爹搭夥種人參的。”

李建國點點頭:“咋不記得?老柳是個好人,後來聽說你跟他閨女處對象了。”

李建國盯着他看了半天,終於嘆了口氣:“我知道你性子倔,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可這檔案……”

他拿起檔案袋,摩挲着上面的字跡,“當年你爹爲了給你弄這檔案,跑了三趟場部,跟書記磨了半個月。你真要賣?”

陳山河點點頭:“不在這檔案裏,在興安嶺,在春杏和柳大爺身上。這檔案給你,你侄子明年回城,正好用得上。”

李建國沒再勸,從床底下的木箱裏翻出個布包,數了十四塊錢遞給陳山河:“錢你拿着,檔案我先替你收着,啥時候想回城了,再找我要。”

陳山河接過錢,眼眶熱了:“建國叔,謝了。”

李建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客氣啥?當年你爹救過我的命。到了農場要是有難處,就找場部的王書記,提我的名字,他會幫你。”

他從抽屜裏摸出個軍綠挎包,“這是我當年在農場用的,結實,給你裝東西。”

陳山河接過挎包,裏面還帶着點舊帆布的味道,跟他爹當年的那個很像。他把錢和照片放進挎包,又把檔案袋推給李建國:“不用替我收着,給我侄子用吧。我在興安嶺, 能活出個人樣來。”

陳山河從知青大院出來時,頭已經往西斜了半截,金紅的光把津門老街道的青磚路染得暖融融的。

他挎着李建國給的軍綠挎包,包帶勒得肩膀發沉,裏面裝着五十二塊錢、娘的照片,還有剛收的半袋野菊花籽,每一步踩在磚縫裏,都透着股踏實的勁兒。

按照計劃,他得去趟供銷社采購路上的口糧,再繞去五金店買件趁手的家夥,明天一早就要坐火車往伊春趕,這些東西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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