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合鱗甲的構想雖已提出,但將其化爲現實的第一步——獲取合格的材料,便如同橫亙在面前的一座大山。沈清音深知,甲片的性能直接決定了鱗甲的最終防護力,尋常的熟鐵遠遠達不到她的要求。
翌,陸北辰便親自安排,帶着沈清音來到了位於京郊、隸屬於兵部的一處大型官營冶金工坊。這裏爐火終年不熄,是大晏朝軍工冶煉的重要基地之一。
甫一踏入工坊區域,一股灼人的熱浪便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着硫磺、煤炭以及熔融金屬的濃烈氣味。叮叮當當的巨大敲擊聲、風箱鼓動的呼呼聲、以及鐵水澆鑄時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展現着一種原始而磅礴的力量感。
工坊的主事早已接到命令,恭敬地迎了上來,但眼神中不免帶着對這位突然駕臨的侯爺夫人,以及她那聞所未聞的材料要求的好奇與疑慮。
沈清音對此視若無睹,她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一片火熱的景象所吸引。巨大的煉鐵爐如同沉默的巨人,爐口噴吐着熾熱的火焰;光着膀子、汗流浹背的工匠們,用長柄鐵勺舀出沸騰的鐵水,注入範模;鍛打區內,壯漢們揮舞着沉重的鐵錘,在砧板上反復敲燒紅的鐵塊,火星四濺。
她徑直走向鍛打區,目光敏銳地掃過那些正在被加工的鐵料,觀察着它們的色澤、紋理,以及鍛打時延展的狀態。
陸北辰跟在她身側,爲她隔開過於靠近的爐火和飛濺的火星,同時低聲向她介紹着工坊內的大致流程和現有的幾種主要鋼材。
“侯爺,夫人,”主事在一旁介紹道,“咱這工坊,主要產出的是用於刀劍的百煉鋼,以及用於甲胄的團打熟鐵。不知夫人所需的那種‘硬度更高、韌性更強’的鋼,具體是何標準?”
沈清音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幾片她據構想繪制的鱗甲片圖樣,遞給主事,同時解釋道:“我需要的是,以此種形狀鍛打出的甲片,需能承受重斧劈砍而不碎裂,經受強力沖擊而不變形,同時邊緣不能過於脆硬,以免在受到撞擊時崩裂傷及自身。簡而言之,既要堅不可摧,又要韌而不脆。”
主事接過圖樣,看着那形狀奇特、要求苛刻的甲片,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面露難色:“這……夫人,百煉鋼雖硬,但韌性稍欠,且鍛造耗時極長,成本高昂,用於制造如此大量的小甲片,恐怕……而尋常熟鐵,韌性尚可,硬度卻遠遠不足。您這要求,實在是……前所未有啊。”
周圍幾位被喚來的老工匠也傳閱着圖樣,紛紛搖頭,表示以目前的技術難以實現。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熱浪依舊炙烤,噪音依舊轟鳴,卻仿佛都壓不住那份因技術壁壘而產生的無力感。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沙啞、帶着濃重口音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或許……可以試試‘灌鋼法’的變種,或者……在炒鋼時加入些別的東西……”
衆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着破舊工匠服、臉上布滿煤灰與皺紋的老者,正蹲在一個角落的小爐子旁,手裏搗鼓着一些黑乎乎的材料。他看起來年紀很大,背有些佝僂,但一雙眼睛在熏黑的臉上卻顯得異常明亮有神。
主事臉色一沉,呵斥道:“李老倌!休得胡言!貴人在此,豈容你信口開河!”
那被稱爲李老倌的老者卻只是瞥了主事一眼,並未起身,依舊專注地看着自己爐中的火候,嘴裏嘟囔着:“是不是胡言,試過才知。總比某些人就知道搖頭說不行強。”
“你!”主事氣得臉色發紅。
“慢着。”沈清音卻出聲阻止了主事,她饒有興致地看向那老者,邁步走了過去,陸北辰自然也緊隨其後。
沈清音蹲下身,與老者平視,目光落在他那簡陋的爐子和一旁堆放的一些奇特的礦料、骨粉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她聞到了一絲不同於尋常煤炭的味道,看到了爐火那與衆不同的焰色。
“老丈,”沈清音語氣平和,帶着尊重,“您剛才說的‘灌鋼法變種’和‘炒鋼加料’,能否詳細說說?”
李老倌這才抬起頭,仔細打量了沈清音一番,又看了看她身後氣度不凡的陸北辰,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夫人要造的東西,非同一般吧?尋常鋼口,怕是經不起那般折騰。”
沈清音心中一動,點了點頭,將手中的甲片圖樣遞到他面前:“老丈好眼力。此甲片需兼具至堅與至韌。”
李老倌接過圖樣,眯着眼看了半晌,手指在那甲片的邊緣弧度和中心厚度上摩挲着,喃喃道:“既要吃得住力,又不能把力憋死在自己身上……難,但也不是沒法子。”
他抬起頭,看向沈清音,眼神變得認真起來:“灌鋼之法,以生熟鐵雜糅,取其‘剛柔相濟’。但尋常灌鋼,火候、配比稍有差池,便成敗鐵。老朽琢磨多年,覺得或許可在生鐵熔液中,嚐試加入少量特定的骨粉或礦石粉,改變其結晶,或許能提升韌性。另外,炒鋼之時,控制炒煉的火候與攪動時機,在鋼水將凝未凝之際,快速鍛打,或許能得‘千層棉紋’之效,剛中帶柔。”
他說的這些,有些名詞甚至在場許多資深工匠都未曾聽聞,更遑論理解。但沈清音卻聽懂了!這老者的思路,竟隱隱暗合了現代冶金中通過添加合金元素和控溫鍛打來改善材料性能的原理!雖然粗糙,但方向絕對是正確的!
這是真正的民間高人!是瑰寶!
沈清音眼中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她強壓住激動,追問道:“老丈可知,具體加入何種骨粉、礦石?火候又該如何掌控?”
李老倌見她不僅聽懂,還能抓住關鍵提問,臉上也露出了遇到知音的欣慰之色。他搓了搓手,指了指自己那不起眼的小爐子和一堆“破爛”:“這個嘛,老朽試過不少,鹿角粉、某些青石的粉末……都有些效果,但最好的配比和火候,還在摸索。夫人若信得過,給老朽些時間,再撥給老朽幾個幫手和好些的爐子,或許……能成!”
“信!如何不信!”沈清音毫不猶豫,她站起身,看向陸北辰,語氣堅定,“侯爺,我要請李老丈主持甲片用鋼的研制之事!所需一切人力物力,優先供給!”
陸北辰雖對冶金之術了解不深,但他相信沈清音的判斷,更看到了她眼中那久違的、遇到同道中人的興奮與光彩。他當即對那還有些發懵的主事下令:“即刻起,李老丈所需一切,皆按夫人之意辦理!不得有誤!”
主事連忙躬身應下,再看李老倌的眼神,已然完全不同。
李老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對着沈清音和陸北辰,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算不上好看、卻真摯無比的笑容:“夫人,侯爺,信得過老朽這身埋汰手藝,老朽……定不叫你們失望!”
灼熱的冶金坊內,噪雜的聲響仿佛成了背景。沈清音與這位不修邊幅卻身懷絕技的老工匠相視而笑,一種基於對技藝共同追求的默契與信任,在熱浪中悄然建立。
尋覓良材之路,終於見到了第一道曙光。而這曙光,正來自這最不起眼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