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的雲在哭。
鉛灰色的雲層被什麼東西撕扯得支離破碎,棉絮狀的雲絮裏滲着血絲,順着風勢砸向昆侖墟的土地,在岩壁上燒出一個個冒煙的坑。
英招站在斷成三截的門樓上,人面馬身的軀體被血浸透,帶翼的後背裂開丈長的口子,露出底下白骨森然,卻依舊死死攥着根青銅長矛,矛尖挑着顆還在蠕動的龍首——正是方才被斬落的黑龍分身。
“還敢來嗎?”
它的聲音像是兩塊青銅在摩擦,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涌出。
門樓下方的山道上,密密麻麻的龍影正在聚集,這些由魔氣凝成的爪牙踩着同伴的屍骸往上爬,黑色的血將山道染成黏稠的河,河面上漂浮着斷戟殘甲,都是東門守軍的遺物。
最前排的赤龍突然昂首,噴出的龍火將半邊天幕燒得通紅:“英招,別硬撐了!你的風雨之力快耗盡了,看看你的翅膀——”它的巨爪指向英招帶翼的後背,那裏的羽毛正成片脫落,露出的皮肉下,黑色的血管如蛛網般蔓延,“再不降,等會兒連全屍都留不下!”
英招突然仰天嘶鳴。
這聲嘯叫撕開雲層,竟引來真正的風雨——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暗下,豆大的雨點帶着冰碴砸落,狂風卷着沙石組成旋渦,將前排的龍影瞬間撕碎。
更驚人的是,那些雨點落在英招的傷口上,竟讓白骨縫隙中鑽出嫩綠色的新芽,帶翼的後背雖依舊淌血,卻多了幾分頑強的生機。
“是昆侖的地脈在幫它!”龍影中傳來驚呼聲。
山道兩側的岩壁突然炸開,無數藤蔓從裂縫中鑽出,這些泛着青光的植物長着倒刺,如巨蟒般纏住攀爬的龍影,將它們硬生生拽進岩縫,只留下幾聲短促的哀嚎。
岩壁頂端的古鬆也開始搖晃,鬆針化作鋒利的箭,精準地射向龍影的七寸。
英招握緊青銅長矛,矛尖突然亮起青光。
它知道這是最後的機會——風雨之力與地脈靈氣的共鳴只能維持片刻,一旦靈氣耗盡,別說守護東門,恐怕連自己都會被魔氣吞噬。
人面馬身的神獸突然俯身,四蹄在門樓上刨出深深的蹄印,帶翼的後背猛地展開,迎着風雨沖向龍影最密集的地方。
“瘋了!它竟然想以一敵百!”
赤龍的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
但下一秒,它就笑不出來了——英招的長矛在風雨中化作萬千虛影,每個虛影都帶着撕裂空氣的銳嘯,龍影們的鱗片在矛尖下如同紙糊,黑色的血濺在山道上,竟讓那些被污染的土地冒出白煙,長出細小的青草。
最慘烈的莫過於與赤龍的交鋒。
英招的長矛刺穿赤龍的左翼,帶起一串火星;赤龍的巨爪抓向英招的脊背,撕開的傷口中噴出的不是血,而是帶着鬆濤聲的清氣,將周圍的魔氣沖得七零八落。
兩只巨獸在風雨中翻滾撕咬,撞斷的古鬆壓垮了半面岩壁,滾落的巨石砸死的龍影比它們親手斬殺的還多。
“就是現在!”
英招突然從赤龍的糾纏中掙脫,帶翼的後背雖已殘破不堪,卻在風雨中劃出詭異的弧線。
它將青銅長矛擲向山道盡頭的巨石,那座刻着東門符文的巨石在矛尖觸及的刹那炸開,露出底下藏着的東西——半片青色的玉珏,正被三條黑色的鎖鏈牢牢捆住,鎖鏈盡頭連着三個龍影的心髒。
“開明獸的魂片!”英招的眼中燃起希望。
它不顧赤龍在身後噴出的龍火,四蹄騰空而起,朝着玉珏撲去。
帶翼的後背被火焰燎得焦黑,卻依舊沒有減速,因爲它看見玉珏上刻着的星圖——那是開啓南門的最後一塊拼圖,也是三海君反復叮囑一定要拿到的東西。
龍影們瘋了般撲上來阻攔。
它們組成黑色的牆,用身體擋住英招的去路,最前面的龍影甚至引爆了自己的魔氣,試圖與英招同歸於盡。
爆炸聲中,英招的前蹄被炸斷,人面馬身的軀體在空中失去平衡,眼看就要墜入下方的深淵。
就在此時,風雨中突然傳來熟悉的嘯聲。
英招抬頭望見,道金光如流星般掠過,三海君的身影在半空接住它,金剛真身的金光將殘餘的魔氣紛紛彈開。
更讓它振奮的是,這位守護者的手中握着七塊玉珏,正與巨石下的魂片產生強烈的共鳴,那些黑色的鎖鏈在金光中寸寸斷裂。
“我來晚了。”
三海君將英招護在身後,控海神通化作巨浪,將剩餘的龍影卷入深淵。
他彎腰拾起那半片玉珏,與手中的七塊拼在一起,八道青光突然沖天而起,在雲層中組成九頭開明獸的虛影,只是最中間的頭顱位置還空着,“最後一塊在南門,我們...”
話音未落,東門的地面突然劇烈震顫。
山道盡頭的深淵中傳來龍吟,九條龍影從黑暗中升起,爲首的黃龍爪中竟提着個昏迷的身影——正是去瑤池送靈芝粉的仙靈兒,月白紗裙上沾着血跡,眉心的朱砂痣黯淡無光。
“三海君,想要這小丫頭活命,就交出玉珏。”
黃龍的巨爪扼住仙靈兒的咽喉,眼中閃爍着殘忍的笑意,“別忘了,庚辰子時快到了,沒有開明獸的力量,你們誰也擋不住禁都的魔氣外泄。”
英招氣得渾身發抖,帶翼的後背再次展開,卻被三海君按住。
這位守護者望着黃龍爪中的仙靈兒,又看了看手中即將集齊的玉珏,突然笑了——不是絕望的笑,是帶着鋒芒的笑,仿佛風雨都在這笑聲中停頓了刹那。
“你以爲抓了她,就能要挾我?”三海君的聲音在風雨中回蕩,金光與青光在他周身交織成網,“英招,還記得我們說過什麼嗎?昆侖的守護者,從不會被威脅嚇倒。”
英招猛地明白過來。
人面馬身的神獸突然轉身,帶翼的後背朝着深淵張開,風雨之力與地脈靈氣再次爆發,這次卻不是攻擊龍影,而是在半空織成巨大的屏障,將東門與外界徹底隔絕。
它知道三海君要做什麼,也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他們要在這裏,用最慘烈的方式,奪回最後決戰的主動權。
黃龍的臉色終於變了。
它看見三海君手中的八塊玉珏同時亮起,看見英招的屏障越來越厚,看見風雨中突然浮現出無數靈植的虛影——那是懸圃的不死樹、瑤池的仙蓮、玉珠峰的雪蓮,所有昆侖的生靈都在響應這場守護。
“瘋子...你們都是瘋子!”黃龍的巨爪下意識地收緊,卻在觸及仙靈兒眉心朱砂痣的刹那,被突然爆發的靈芝光彈開。
少女在昏迷中蹙着眉,指尖滲出的淡紫色靈光,竟與三海君的金光產生了共鳴。
三海君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
他將八塊玉珏拋向空中,自己則化作金光沖向黃龍,金剛真身與控海神通同時催至極致,風雨在他身後組成龍形的浪濤,帶着整個昆侖的憤怒與希望,朝着那條作惡多端的色龍,狠狠撞了過去。
東門的風雨更急了。
雲層中的血絲被沖刷幹淨,露出底下湛藍的天,像是昆侖在爲即將到來的決戰,重新擦亮了眼睛。
英招站在門樓上,望着半空中糾纏的身影,帶翼的後背雖然殘破,卻挺得筆直——它知道,無論這場戰鬥結果如何,昆侖的守護者們,絕不會讓風雨停下。
因爲風雨之中,藏着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