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墟的大地在舒展筋骨。
千萬年沉睡的岩層突然翻身,將壓在身下的秘密抖落出來——玉珠峰的冰蓋裂開蛛網般的紋路,每個網眼裏都嵌着塊發光的晶石,組成北鬥七星的輪廓;死亡谷的沙礫自動列隊,在谷地拼出巨大的羅盤,指針正朝着西方瘋狂轉動;懸圃的不死樹突然拔地而起,樹根處纏繞的泥土簌簌掉落,露出底下刻滿星圖的青銅底座,每個星點都在突突跳動,像是大地的脈搏。
三海君站在青銅底座旁,靴底踩着發燙的星圖紋路。
八塊開明獸玉珏在他掌心旋轉,青光與不死樹的金光交織成網,將周圍的空間扭曲成透明的水紋。
他看見網紋中浮現出無數細碎的畫面:黃帝手持軒轅劍劃定昆侖九門的疆界,西王母用瑤池仙水澆灌不死樹的根基,九龍被鐵鏈鎖在墟底時發出的哀嚎...最清晰的一幀,是座懸浮在雲海中的宮殿,殿門上方的匾額刻着“昆侖墟”三個古篆,門環處的缺口,正好能容納最後一塊玉珏。
“原來它不在地上,在天上。”
仙靈兒的靈芝光在指尖跳躍,照亮了青銅底座最中心的凹槽。
這個與玉珏形狀完美契合的缺口裏,嵌着塊指甲蓋大小的水晶,水晶中封存着縷極淡的雲氣,接觸到她的靈光時突然膨脹,在半空化作縮小的墟市景象——有穿着獸皮的先民在交易獸骨,有披發的巫祝在祭壇上舞蹈,有背劍的仙人從雲間走過,每個人的眉心都點着與不死樹相同的印記。
陸吾突然用爪子按住底座邊緣。
這位守護神的九條尾巴同時繃緊,尾尖的幽火在星圖上點燃九個光點,光點連線處浮現出段古老的銘文:“天樞爲門,天璣爲路,搖光爲鑰,北鬥指出,墟市自現。”
它的豎瞳劇烈收縮,顯然從銘文中解讀出了關鍵,“庚辰子時,北鬥七星會連成直線,那時水晶裏的雲氣會化作天梯,我們就能順着梯子找到昆侖墟!”
話音未落,青銅底座突然劇烈震顫。
不死樹的根系發出痛苦的呻吟,那些纏繞在根須上的星圖紋路正在發黑,像是被某種毒素侵蝕。
三海君低頭望去,只見底座下方的泥土中滲出黑色的絲線,順着根須向上攀爬,絲線盡頭連着條手腕粗的黑影——正是黃龍的泥鰍分身,此刻正用尖牙啃噬着青銅,嘴角還掛着帶星圖紋路的碎屑。
“又是你這陰溝裏的東西!”三海君的金光瞬間暴漲。
他反手將仙靈兒護在身後,控海神通化作冰錐,精準地刺穿泥鰍分身的七寸。
黑影在冰錐上瘋狂扭動,體表炸開無數黑色的粉末,這些粉末落在星圖上,竟讓發光的紋路熄滅了大半,羅盤指針也開始瘋狂倒轉。
“想找昆侖墟?做夢!”
泥鰍分身的聲音尖利刺耳,瀕死之際突然自爆,黑色的魔氣如潮水般涌向青銅底座,“主人早就布下後手,只要北鬥移位,整個昆侖的方位都會錯亂,你們永遠別想找到墟市的入口!”
魔氣蔓延的速度快得驚人。
不死樹的葉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水晶中的雲氣變得渾濁,墟市的虛影扭曲成猙獰的模樣。
陸吾噴出幽火想要阻擋,卻被魔氣反噬,九條尾巴中的兩條瞬間被染黑,疼得它發出憤怒的咆哮。
仙靈兒的靈芝光雖然能淨化部分魔氣,卻趕不上其蔓延的速度,眼看着青銅底座的星圖就要徹底熄滅。
“用這個!”
池香美突然從東門方向趕來,水綠色紗裙上還沾着戰鬥的痕跡。
她將還魂幡拋向半空,幡面展開的刹那,無數被九龍殘害的生靈魂魄涌出,這些虛影組成白色的洪流,與黑色的魔氣激烈碰撞,每團魂魄消散前都會發出一聲怒吼,震得魔氣陣陣退縮。
三海君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
他將八塊玉珏按在青銅底座的對應凹槽,開明獸的殘魂氣息順着星圖紋路流淌,那些熄滅的光點重新亮起,比之前更加耀眼。
當最後一塊玉珏歸位的瞬間,不死樹突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根系穿透岩層扎向地心,將泥鰍分身殘留的魔氣連根拔起,在半空中燒成灰燼。
水晶中的雲氣重新變得純淨。
墟市的虛影越來越清晰,甚至能聽見先民交易時的吆喝聲、巫祝吟唱的古歌、仙人佩劍的嗡鳴。
最神奇的是,那些虛影中的人物似乎能看見外界,紛紛朝着三海君等人揮手,其中一位巫祝模樣的老者,還舉起手中的骨杖指向西方,骨杖頂端的北鬥七星印記,與青銅底座的星圖完全吻合。
“他在告訴我們墟市的具體位置!”仙靈兒驚喜地拍手。
她看見老者骨杖指向的雲層中,隱約可見座宮殿的輪廓,殿頂的金瓦在陽光下閃着光,正是畫面中懸浮的昆侖墟。
更重要的是,宮殿周圍環繞着九道氣流,與昆侖九門的位置遙相呼應,顯然墟市正是整個昆侖的靈脈樞紐。
陸吾的尾巴輕輕觸碰水晶。
幽火與雲氣接觸的刹那,半空中突然出現條由光粒組成的細線,細線的一端連着青銅底座,另一端消失在西方的雲層裏,正是通往昆侖墟的“天璣路”。
此刻細線還很微弱,像是隨時會斷裂,但隨着北鬥七星的移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凝實。
“還有十二個時辰。”三海君望着西方的天空。
那裏的雲層正在聚集,形成巨大的旋渦,旋渦中心的星光比別處更加明亮,顯然是“天樞門”的位置。
他能感覺到,昆侖墟的靈脈正在與不死樹產生共鳴,整個昆侖墟的方位越來越清晰,仿佛那座傳說中的墟市,已經迫不及待要重現人間。
池香美收起還魂幡,水綠色的裙擺掃過青銅底座,帶起的風讓星圖紋路輕輕搖晃:“黃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我們得派人守住這裏,不能讓他們再破壞天璣路。”
她望向懸圃的方向,那裏的沙漏已經所剩無幾,“而且藥引的最後一味‘守護者心頭血’,是不是該準備了?”
仙靈兒的臉頰突然紅了。
她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靈芝胎記正在發燙,與青銅底座的星圖產生共鳴。
傳承的記憶告訴她,自己的心頭血正是藥引最關鍵的部分,就像前世的女屍用生命守護商隊一樣,她也注定要爲昆侖墟付出些什麼。
三海君看出了她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別擔心,到時候我們一起。”他轉向陸吾,目光變得堅定,“你留在這裏守護青銅底座,我帶她們去瑤池會合七仙女,子時前一定趕回。”
陸吾用力點頭,九條尾巴在星圖上掃過,點燃更旺盛的幽火:“放心吧,就算拼了這條命,我也不會讓任何人靠近這裏。”
它的豎瞳望向西方的漩渦,“去吧,昆侖墟在等你們,黃帝的殘念...也在等你們。”
三海君帶着仙靈兒與池香美,朝着瑤池的方向走去。
身後的不死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爲他們送行;青銅底座的星圖越來越亮,天璣路的光粒細線延伸得越來越長;西方的雲層旋渦中,昆侖墟的輪廓越來越清晰,仿佛已經能聞到墟市中傳來的藥香與酒香。
風掠過懸圃,帶着靈芝的清苦與還魂幡的檀香,朝着瑤池的方向飄去。
那裏,七仙女正在準備最後的結界;那裏,西王母與元始天尊的力量正在匯聚;那裏,所有的守護者都在等待庚辰子時的到來——等待昆侖墟重現人間的那一刻,等待與九龍決戰的最終時刻。
而在誰也看不見的墟市深處,那位舉着骨杖的巫祝老者,正對着星圖的方向露出微笑。
他手中的骨杖輕輕點地,昆侖九門的方向同時亮起光芒,像是在回應某個跨越萬古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