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棱格勒峽谷的風是活的。它們啃噬着千年老鬆的根系,將鬆針絞成青黑色的粉末,再順着岩壁的褶皺爬進冰川裂縫,去舔舐那些凍了半世紀的湖怪骸骨。
此刻這些風突然集體噤聲,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三海君的靴底剛踏入死亡谷地界,整片峽谷的空氣就開始沸騰,每一粒沙礫都在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這地方的磁場...比傳聞中凶戾百倍。”
三海君抬手按住腰間的鐵牌,那塊吐蕃與波斯雙文字符的金屬突然發燙,邊緣竟滲出暗紅色的液珠,落在沙地上瞬間灼出煙洞。
他抬頭望向西邊的雷雲,那些紫黑色的雲團正在旋轉,雲縫中垂下的閃電如同一條條繃緊的蛇,蛇信子掃過之處,冰層都泛起焦黑的紋路。
腳下傳來骨骼摩擦的脆響。
數以百計的冰縫同時裂開,那些沉睡在玉珠峰的古屍正從地底鑽出,腐朽的手掌扒開凍土時,指甲縫裏帶出的不是泥土,而是閃着幽光的冰晶。
最前排的屍骸穿着吐蕃貴族的氈袍,腰間的彎刀還在嗡嗡作響,刀鞘上鑲嵌的綠鬆石突然亮起,將周圍的沙地照出一個個扭曲的人影——像是有無數魂魄被釘在這片谷地。
“吼——”
領頭的古屍突然張口,喉嚨裏噴出的不是氣息,而是一團黑霧。
黑霧落地化作九頭蛇,蛇眼燃燒着鬼火,朝着三海君吐信的瞬間,整片峽谷的溫度驟降三十度,那些剛融的雪水在半空凍成冰箭,密密麻麻射向他的面門。
三海君側身避開時,指尖已凝聚起水幕。
這些從四海引來的重水在他身前凝成盾牌,冰箭撞上去的刹那,竟詭異地反彈回去,將沖在最前的十具古屍射成了篩子。
但那些屍骸沒有倒下,傷口處涌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銀白色的絲線,將散落的肢體重新縫合,關節轉動時發出齒輪咬合般的怪響。
“被魔染過的屍骸...”他眉頭緊鎖。
這些古屍的動作遠比尋常僵屍迅捷,胸腔裏跳動的不是心髒,而是一團團黑霧,與蘇笑顰散出的魔氣如出一轍。
更詭異的是,它們額頭上都刻着相同的符文——正是殘碑上“禁都”二字的變體,像是某種詭異的獻祭標記。
雷雲突然炸響。
一道水桶粗的閃電劈向三海君頭頂,卻在觸及他周身金光時驟然分叉,化作千百道細雷,精準地落在每具古屍身上。
雷鳴中夾雜着骨骼碎裂的脆響,那些屍骸被雷火包裹,卻在火焰中發出滿足的嘶鳴,焦黑的皮膚下竟長出新的肌肉,指甲變得如同鷹爪般鋒利。
“雷劈不僅殺不死它們,反而在幫它們重塑肉身?”三海君心頭一沉。
他瞥見古屍群後方的冰川,那些冰面正在融化,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屍骸,足有數千具之多。
每具屍骸的胸口都插着半截青銅劍,劍身刻着的龍紋正在發光,與九條惡龍的氣息同源——這些人,分明是被龍族屠殺的先民。
“嗷——”
最魁梧的那具古屍突然撕開胸膛,從黑霧中拽出一柄鏽跡斑斑的戰斧。
這柄波斯樣式的兵器在雷光照耀下突然蘇醒,斧刃流淌着暗紫色的魔紋,揮出時竟劈開了三海君的水幕,帶着能撕裂空間的勁風直逼面門。
三海君旋身避開,右手順勢抓住斧柄。
金剛真身催動的刹那,掌心金光暴漲,斧頭上的魔紋發出淒厲的尖叫,竟開始寸寸剝落。
古屍見狀發出憤怒的咆哮,另一只手化作利爪抓向他的咽喉,指甲縫裏滲出的毒液落在沙地上,竟將岩石腐蝕出蜂窩狀的孔洞。
“給我碎!”
三海君猛地發力,將戰斧反向砸向古屍頭顱。
青銅與骨骼碰撞的脆響震得峽谷嗡鳴,那具屍骸的頭顱應聲炸裂,黑霧狀的魂體剛要逃逸,卻被突然落下的一道閃電釘在原地。
雷火中,魂體劇烈扭曲,竟浮現出模糊的人臉——高鼻深目,分明是波斯商人的樣貌,眼中滿是驚恐與不甘。
“他們的魂魄被禁錮在屍骸裏,承受雷火煉魂之苦...”三海君心頭劇震。
他突然明白死亡谷的秘密:這裏不是自然形成的絕地,而是龍族設下的煉獄,用先民的魂魄與屍骸喂養某種邪物。
那些強磁場與雷暴,根本不是地理現象,而是維持煉魂陣的能量源。
古屍群突然集體跪倒。
它們朝着峽谷深處的那棱格勒河叩拜,河面上的冰層正在快速消融,露出底下墨綠色的河水。
水面下隱約可見巨大的陰影在遊動,每一次擺尾都讓河床劇烈震顫,河岸邊的古屍殘骸突然豎起,手臂指向天空,像是在迎接什麼東西的降臨。
“是湖怪!”三海君瞳孔驟縮。
他終於明白那些傳聞中被雷電擊穿的百年湖怪是什麼——河底陰影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分明是一條長着九頭的巨蛇,蛇身覆蓋着龍鱗,每個蛇頭上都生着獨角,正是《山海經》記載中守護昆侖水脈的玄陰獸。
但此刻它的鱗片泛着黑氣,蛇眼燃燒着與古屍相同的鬼火。
“玄陰獸怎麼會被魔氣侵蝕?”陸吾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這位虎身人面的守護神踏着風雪而至,九尾掃過之處,那些剛爬起的古屍瞬間被凍成冰雕,“它是黃帝親手冊封的水脈守護者,當年大禹治水時,還幫我們疏通過河道...”
話音未落,玄陰獸已沖破水面。
九頭同時噴出黑霧,將半個峽谷籠罩在陰影中。
那些跪拜的古屍突然站起,皮膚下青筋暴起,竟開始朝着三海君投擲青銅劍。劍雨如蝗蟲過境,在空中交織成網,每柄劍上都纏繞着魂體的慘叫,聽得人心神不寧。
三海君旋身避開劍雨,左手捏訣引動河水。
那棱格勒河的水流突然倒卷,在他身前凝成數十道水龍,咆哮着撞向古屍群。
水龍過處,屍骸紛紛潰散,但那些黑霧狀的魂體卻穿透水幕,重新附着在其他屍骸上,仿佛永遠殺不盡。
“得先破了煉魂陣!”陸吾突然縱身躍起,九尾同時甩出幽火,在半空組成八卦圖案,“陣眼在河底的玄陰獸體內!三海君,幫我牽制住它!”
三海君點頭,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河面。
他避開玄陰獸噴出的黑霧,右手在水面一拍,四海之力瞬間引爆河水,掀起百丈高的巨浪。
巨浪中浮現出無數冰錐,密密麻麻刺向九頭蛇的七寸,撞擊聲如同萬鼓齊鳴,震得峽谷兩側的積雪簌簌崩塌。
玄陰獸吃痛,猛地甩動蛇尾抽向三海君。
這一尾帶着萬鈞之力,空氣被抽得發出爆鳴聲,三海君倉促間祭出金剛真身,被抽得倒飛出去,撞在岩壁上噴出一口鮮血。
但他借着反彈之力再次撲上,左手抓住其中一個蛇頭的獨角,右手凝聚金光,狠狠砸向蛇眼。
“嗷——!嗷——!嗷——!”
玄陰獸發出淒厲的慘叫,墨綠色的血液噴濺而出,落在冰面上竟燃起幽火。
那只被擊中的蛇眼開始潰爛,露出底下一團跳動的黑霧——正是魔氣的核心。
三海君趁勢將神力灌入獨角,金光順着蛇身蔓延,所過之處黑氣紛紛潰散,露出原本青金色的鱗片。
“就是現在!”陸吾的吼聲穿透浪濤。它的九尾突然延長,如同九條鎖鏈纏住其餘八個蛇頭,幽火順着鎖鏈燃燒,在蛇身上烙出上古符文。
隨着最後一道符文完成,玄陰獸的九頭突然同時抬起,發出痛苦而解脫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在金光中漸漸透明。
河底突然亮起。
玄陰獸消散的地方,浮出一塊巨大的龜甲,上面刻着完整的八卦陣圖,正是黃帝當年布下的水脈封印。
陣眼處插着一柄斷劍,劍柄上的龍紋正在發光,與三海君胸口的疤痕產生共鳴——這是龍族的兵器,是它們破壞封印的鐵證。
古屍群突然靜止。
失去魔氣支撐,它們的身軀開始風化,在風中化作齏粉。
但那些魂體卻沒有消散,而是化作點點熒光,在龜甲上方組成人形,朝着三海君和陸吾深深鞠躬,然後緩緩升入雲端。
雷暴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陽光穿透雲層灑下,在河面上照出七彩虹橋。
三海君拾起那截斷劍,劍身上的龍紋突然扭曲,化作一行古篆:“九龍食魂,以補龍元。”
他將斷劍與鐵牌放在一起,兩件物品突然同時發光,在龜甲上投射出影像——九條巨龍圍着祭壇,將無數先民的魂魄投入爐中,爐鼎上方懸浮的,正是天帝禁都的虛影。
“它們在用人魂煉制破界丹!”陸吾的聲音帶着憤怒,九尾因激動而顫抖,“難怪昆侖的結界越來越弱,它們在靠吞噬生魂增強力量!”
龜甲突然劇烈震顫。
陣圖上的八卦開始逆向旋轉,河底傳來沉悶的轟鳴,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蘇醒。
三海君低頭望向水面,自己的倒影竟在扭曲,變成了一個頭戴帝冠的身影,正手持軒轅劍,冷冷注視着他。
“黃帝的殘念...”他心頭一動。倒影中的身影突然抬手,指向峽谷深處的昆侖山墟。那裏的雲層正在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中心隱約可見白玉宮殿的輪廓,與殘碑上的“天帝禁都”完全吻合。
遠處傳來七仙女的驚呼聲。
三海君抬頭望見,療愈池的方向升起一道粉色光柱,光柱中隱約可見泥鰍狀的黑影在穿梭,引得仙子們發出慌亂的呼救。
緊接着,玉虛峰方向爆發出金光,元始天尊的聲音穿透雲層:“三海君,速來玉虛宮,九龍已開始沖擊昆侖主峰!”
三海君將斷劍與鐵牌收入懷中,最後望了一眼龜甲上的黃帝倒影。
那身影朝他點了點頭,隨即化作金光融入陣圖,龜甲重新沉入河底,那棱格勒河的水流恢復正常,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走!”他對陸吾道。兩人轉身時,峽谷入口處的沙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行腳印。
這些腳印遠比常人巨大,每個腳印裏都殘留着龍鱗的痕跡,朝着昆侖山墟的方向延伸,盡頭處的雲層中,正有九條龍影在盤旋。
死亡谷的風再次起了。但這次它們不再啃噬草木,而是卷着那些魂體消散的熒光,朝着昆侖墟的方向飛去,像是在爲即將到來的大戰,點燃第一簇烽火。
三海君知道,真正的凶險,才剛剛開始——那些被雷火淬煉過的古屍只是前菜,而隱藏在天帝禁都深處的,恐怕是足以讓三界崩塌的恐怖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