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的。
在車裏,他擦過手指。
周宴禮的動作頓住了。
女孩眼眶通紅,裏面盛滿了惶恐和自卑。
一瞬間,周宴禮明白了。
他之前碾滅煙蒂後習慣性擦拭手指的動作,正正扎在她心口,也反捅進了他自己心裏。
讓她傷心了。
他真該死。
“跟我來。”男人牽起她的手,走向主宅另一側。
虹膜識別後,玻璃門滑開。
一座恒溫恒溼的玻璃穹頂建築豁然呈現。
無數防彈玻璃展櫃靜靜佇立,各色鑽石寶石如星辰陳列,每一件都足以成爲拍賣行的壓軸珍品。
沈書窈的呼吸停了。
周宴禮牽着她,走到最中央的獨立展台前。
黑色天鵝絨上,只陳列着一條項鏈。
主石是一顆超過三十克拉的豔彩粉鑽,被無數白鑽簇擁成振翅欲飛的蝴蝶,工藝精湛到仿佛下一刻就會活過來。
“五年前,蘇富比春拍。”周宴禮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平靜無波,卻字字千鈞。“我看到它,覺得像你小時候撲蝴蝶的樣子,就拍下來了。”
他頓了頓。
“後來你不見了。它就一直放在這裏,等你。”
沈書窈猛地抬頭,撞進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他看着她,用一種近乎宣告的語氣,緩慢而清晰地說:“你看,你弄不髒任何東西。你只會讓它們,包括我,變得完整。”
“這裏的一切,這棟房子,這個房間,還有我,從五年前,或者更早開始,就都是你的了。”
他微微俯身,指尖終於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臉頰。
“如果非要說什麼髒了……那也只是外面那些人的心和手。與你無關。記住了嗎?”
她鼻尖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聲音小小的,卻帶着一點點破土而出的信賴。
周宴禮這才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
“明天開始,會有老師來。或者想先度假?”
“我不想上學,也不想度假。”她聲音細細的,帶着孤注一擲的勇氣,“我就想和小叔叔待在一起。”
她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小叔叔……你可以不結婚嗎?”
“可不可以,永遠和我在一起?”
周宴禮微怔,隨即被她孩子氣的問題逗笑了,眉眼間的冷峻化開些許柔和。
“爲什麼這麼問?”
“因爲……我怕未來的嬸嬸不喜歡我。”
沈書窈低下頭,盯着自己的腳尖,聲音更小了,幾乎聽不見。
“我不太會說話,也不太會討人喜歡。要是她不喜歡我,你會不會就不要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帶着哭腔補充了最致命的一句:“而且,如果小叔叔有了自己的小孩,還會…在意我嗎?”
還沒等他回答,她又慌忙擺手,像是後悔說了這麼多:“對不起小叔叔,我都是亂說的,你別當真。”
周宴禮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像在給小兔順毛。
“我們永遠都是一家人。當然會在意你。”
他看着她驟然亮起的眼睛,繼續道:“而且你不需要討好任何人,包括我。你活着,不是爲了取悅誰。”
話鋒一轉,他像個理智的長輩,引導她看向更遠的未來:“可是窈窈,你也會長大。再過幾年,你也會遇到喜歡的男孩子,會談戀愛,會想結婚。難道你也不結婚嗎?”
“我不要!”
她幾乎是立刻反駁。
女孩急得眼圈都紅了,像被搶了糖的小孩,脫口而出:“我不要別人!以前不要,現在不要,以後也不要。這個世界上,我只要你。結婚就要離開小叔叔…”
“我、我更想和小叔叔結婚!要是結婚的對象是小叔叔,那我才結!”
客廳裏瞬間落針可聞。
一旁的管家先是一愣。
隨即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上前打圓場:“哎喲我的小姐,您這玩笑開得……先生您別當真,孩子話,孩子話!”
他一邊說,一邊笑着搖頭:“不過小姐也不用擔心,真要是姑爺,那必須是贅進來!不會讓小姐離開先生的。”
周宴禮用指關節不輕不重地敲了下沈書窈的額頭。
“胡鬧。”
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着長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淡淡訓誡。
“這種話,以後不許再說。”
男人話鋒一轉:“走吧,帶你去看看房間。”
他帶她走到一扇門前,推開。
一個裝滿Hello Kitty、迪士尼玩偶和各種毛絨玩具的、夢幻到極致的房間呈現眼前。
暖光灑在雲朵地毯上。
“你小時候喜歡這些,”周宴禮站在門口,聲音裏有一絲悵惘,“不知道你現在喜歡哪個,就都買了。”
沈書窈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呆住了。
她慢慢走進去,指尖輕輕碰了碰一只巨大的星黛露兔子耳朵,觸感柔軟得不真實。
“隔壁是衣帽間。”周宴禮示意,“去看看有沒有合身的。”
沈書窈點點頭,跟着他走向另一扇門。
腳下厚軟的地毯讓她有些不適應。
就在邁過門檻時,腳尖被輕微絆了一下,身體瞬間失衡,向前跌去。
“小心。”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響起。
一只有力的手臂環過她的腰,穩穩地將她撈回。
沈書窈的後背撞進一個寬闊堅硬的膛,清冽的雪鬆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她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繃緊,以及掌心隔着衣料貼在她腰側的灼熱溫度。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太瘦了。
這是周宴禮腦海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掌下的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仿佛稍用力就會折斷。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她脊骨的輕微凸起。
怎麼會瘦成這樣?
“小叔叔,對、對不起……”
沈書窈慌忙站穩,想掙脫他的手臂,臉頰滾燙。
周宴禮卻沒立刻鬆手。
他的手臂仍虛環着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過分纖細的脖頸、伶仃的鎖骨,以及寬鬆衣物下空蕩蕩的肩線。
此刻在更近的距離和身體接觸中,那種近乎摧折的瘦弱,才無比真實地傳遞過來。
他記得她小時候,臉頰是軟的,小手是肉乎乎的。
不是這樣。
他緩緩鬆手,眸色已暗沉如夜。
“衣帽間下次再看。”他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轉頭對管家道:“醫療團隊和裁縫,什麼時候到?”
管家立刻躬身:“已經候着了,先生。”
“現在就叫進來。”
周宴禮的目光回到沈書窈身上,聲音放緩,卻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柔,“先讓醫生檢查一下身體,再量尺寸。你太瘦了,窈窈。”
管家頷首:“先生,都安排好了。”
話音剛落,一支堪稱頂配的私人服務團隊便安靜有序地進入臥室。
沈書窈被引導着完成一項項檢查。
最終報告出來,他一手拿着報告,紙頁在修長的指間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另一只手裏,還端着一杯管家剛奉上的紅茶。
越往下看,周遭的空氣就越凝滯。
“陳醫生。”男人開口,聲音已經沉得嚇人。
被點名的老專家渾身一顫,立刻上前半步:“周先生。”
“什麼叫胃壁薄弱?”他問,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在冰面上碾過,“通俗點說,給我解釋。”
陳醫生額角瞬間沁出冷汗,他行醫幾十年,從未在匯報病情時感受過這樣幾乎要將人碾碎的壓迫感。
他張了張嘴,準備好的專業術語卻在腦子裏攪成一團。
“就、就是……胃黏膜比常人更脆弱。”他越說越亂,聲音開始發顫,“容易引發疼痛、炎症,嚴重的話……”
“嚴重的話,怎樣?”周宴禮打斷他,身體微微前傾。
陰影籠罩下來,老專家腿一軟,旁邊的年輕醫生下意識想扶,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不敢動彈。
“砰——!”
一聲悶響,骨瓷茶杯被他生生摜碎在地!
紅茶與瓷片四濺。
“都啞巴了?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