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結論觸目驚心:長期嚴重營養不良、發育遲緩、胃壁薄弱......
他記得在飛機上,他喂她喝過一杯熱牛。
她也只是小口抿着,當時他只以爲她是拘謹。
就因爲她過去五年,吃的都是豬食嗎?
就因爲她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連害怕都不敢大聲哭,所以才把胃弄成這樣?
滿地碎片。
醫療團隊和傭人們屏住呼吸,連頭都不敢抬。
一片死寂的恐懼中,只有一個細小的身影動了。
沈書窈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的狼藉,走到他身邊。
“小叔叔……”
她似乎也被那聲巨響嚇到了,卻還是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他沾了點茶漬的袖口。
力道很輕,帶着試探,像幼獸觸碰發怒的雄獅。
女孩聲音細細的,帶着不安的顫抖,“你……生氣了嗎?”
周宴禮猛地回過神,垂下猩紅的眼眸。
她清澈的眼裏映着他此刻可能有些駭人的表情,裏面盛滿了擔憂和害怕。
身子微微發抖,像一只被雷聲嚇壞,卻不敢逃的小貓。
就這一眼。
他心頭那把滔天的怒火,突然就燒向了另一個更令他恐慌的方向。
他是不是,又嚇到她了?
他驟然鬆開手,任由那份被捏得不成樣子的報告飄落在地。
“小叔叔,我沒事,真的。你、你別生氣......”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邊快嚇暈過去的醫生們,吸了吸鼻子,聲音更小了,滿是懇求:“你別凶哥哥姐姐們了,好不好?他們、他們是來幫我的呀!”
周宴禮伸出手,繞過她的肩膀,用一種近乎禁錮又充滿保護的力道,將她輕輕按進了自己懷裏。
下巴抵着她柔軟的發頂。
“江特助。”
“在。”
“去監獄。看看那對夫婦過得怎麼樣。務必,保證他們能在裏面,安然度過晚年。”
最後幾個字,輕如耳語,卻重如鐵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江特助背脊一凜,立刻躬身:“明白,先生。一定妥善安排。”
周宴禮抬手,用拇指略顯粗糲地擦過沈書窈不知不覺滑下的眼淚。
“對不起。” 他低聲說,“嚇到你了。”
緊接着,營養師上前。
遞上一份厚達數頁的食譜。
周宴禮接過,看也沒看,直接反手壓在廚房主管前,“照做。”
“從今天起,她的飲食,以溫養脾胃爲第一要務。她的體重每增加一克,胃每舒服一天,你的薪水就多一萬。”
他抬起眼,目光掃過:“要是她喊一次疼……”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緊接着,一位氣質溫婉的女裁縫展開軟尺,對沈書窈露出一個令人安心的微笑:“沈小姐,請放鬆站好。”
冰涼的軟尺貼上皮膚,細細丈量過肩寬、臂長、腰圍……
每一寸被量到的肌膚,都讓沈書窈有種無所遁形的微妙顫栗。
周宴禮就坐在不遠處的單人沙發上,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身上,像在評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專注得讓她指尖發麻。
軟尺繞過前時,沈書窈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
“寶貝,放鬆。”裁縫柔聲引導。
周宴禮的指尖在沙發扶手上,幾不可察地叩了一下。
裁縫迅速記錄,眼中閃過驚豔與惋惜:“周先生,沈小姐骨架比例是頂級的衣架子,只是……數據遠低於健康標準,實在太瘦了。”
周宴禮微微頷首,目光卻依舊凝在沈書窈單薄的背影上,眸色深沉。
江特助突然稟告:“先生,二爺來了。”
“讓他去會客廳等我。”
周宴禮又摸了摸沈書窈的頭,“乖,我去和你二叔公聊聊,你回房休息。”
她點點頭,又拉了拉他衣角,“小叔叔......我只想和小叔叔在一起......”
“巧了。”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讀誓言。
“我想讓你待着的地方,閻王來了,也帶不走。”
-
會客廳裏,周家二叔周宏達正背着手,打量着牆上價值不菲的名畫。
聽到腳步聲,他立刻換上熱絡的笑臉轉過身。
“宴禮,可算忙完了?二叔等會兒沒事,就是來看看你,還有……你剛接回來的侄女。”
他目光在周宴禮身後刻意掃了掃,沒看到預料中那個怯生生的身影,笑意裏摻上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看來,是藏起來不敢見人了?
“二叔。”周宴禮微微頷首,徑直走到主位坐下。
他端起傭人剛奉上的茶,吹了吹浮沫,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勞您掛心。人,我接回來了。以後,就住這兒。”
就在這時,會客廳另一側通往內室的偏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沈書窈端着一個紅木托盤,上面放着兩盞剛沏好的茶,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她換了身簡單的棉質連衣裙,頭發鬆鬆挽着,露出一截纖細脆弱的脖頸。
她垂着眼,不敢看周宏達,只安靜地走到茶幾邊,將茶盞輕輕放在兩人面前。
“二叔公,請喝茶。”聲音細細的,帶着不易察覺的顫。
然後,將另一盞特意換了溫水的杯子,推到周宴禮手邊,聲音終於有了點溫度:“小叔叔,你的。”
周宴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
就在沈書窈放好茶,準備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快速退開時,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帶着絕對掌控的意味,輕輕一帶。
沈書窈低呼一聲,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到了身邊。
男人手臂微一用力,將她按坐在了自己主位沙發的寬闊扶手上。
這個位置,居高臨下,正對着周宏達。
又因爲緊挨着周宴禮,仿佛被他周身冷冽的氣息全然籠罩、保護着。
“慌什麼?”
他鬆開手,語氣平淡,卻帶着一種將她所有退路都堵死的溫柔專制。
“二叔不是外人。坐這兒,聽着。”
他順手將傭人剛送來的溫水推到她面前,“喝這個。”
周宏達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嘴角撇了撇,擠眉弄眼地“嘖”了一聲。
“宴禮啊,”他拖長了調子,端起沈書窈剛放下的那盞茶,吹了吹浮沫,意有所指,“你現在也是周家家主了,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二叔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可別嫌二叔囉嗦。”
他頓了頓,目光像是不經意地掃過安靜坐着的沈書窈。
“窈窈這孩子模樣是招人疼。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