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霍、霍、霍”的磨刀聲,像是有自己的生命,穿透了堂屋的門窗,一下一下,精準地鑿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正在罵罵咧咧的趙母,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戛然而止。她那張因爲肥胖而顯得油亮的臉上,橫肉抖了抖,三角眼裏透出幾分煩躁和忌憚。
王麗麗臉上那副勝利者的得意表情也僵住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那磨刀聲會穿過牆壁,傷到她肚子裏的“金孫”一樣。
就連一直低頭喝粥,假裝什麼都看不見的趙剛,也停下了動作。他皺着眉頭,臉上閃過一絲被攪了清靜的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骨子裏的畏懼。
這個家裏,誰都知道,後院那個大兒子輕易不出聲。可他一旦弄出點什麼動靜,尤其是這磨刀的動靜,那就說明,他心裏不痛快了。
一個蹲過大牢,手上不知道沾過什麼的“煞星”不痛快了,誰都得掂量掂量。
堂屋裏陷入了一種古怪的寂靜,只有那不緊不慢的磨刀聲,成了唯一的主角。
林青青蹲在地上,那只被燙傷的腳辣地疼。可她的心,卻因爲這磨刀聲,生出了一絲奇異的鎮定。她知道,這刀是爲誰而磨。
“大清早的,磨什麼磨!還讓不讓人吃飯了!”趙母終於憋不住了。她是一家之主,是趙烈的親媽,不能讓一個“勞改犯”壓了她的威風。
她叉着腰,朝着後院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一天到晚跟個索命鬼一樣,晦不晦氣!有那力氣,不知道多去掙點工分!”
罵聲傳出去,在院子裏打了個轉,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可那“霍霍”的磨刀聲,連半點停頓都沒有。依舊是那個節奏,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
這就像一記無聲的耳光,抽在了趙母的臉上。她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還想再罵,卻被趙剛拉了一把。
“行了,媽,你跟他較什麼勁。”趙剛壓低了聲音,“讓他磨去,就當聽個響兒。”
趙母狠狠地瞪了後院一眼,終究沒再開口。
“還愣着什麼!趕緊滾去廚房刷鍋洗碗!”找不到地方撒氣,趙母就把火氣全對準了林青青。
林青青低着頭,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碗片,一瘸一拐地走進了廚房。
廚房的窗戶很小,糊着一層發黃的窗戶紙,上面破了幾個洞。透過其中一個洞,正好能看到後院豬場的一角。
林青青端着木盆走到水缸邊,眼角的餘光不經意地掃過那個破洞。
她看見了。
趙烈就坐在豬場門口的小板凳上,背對着她。他身上還是那件破舊的單衣,寬闊的脊背繃成一道結實的弧線。初升的太陽光線不強,淡淡地落在他身上,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模糊的光暈。
他低着頭,手裏拿着的,正是那把剁豬草的長刀。他的動作專注又認真,一下一下,在磨刀石上勻速地劃過。
他明明什麼都沒說,甚至連頭都沒回。可林青青卻覺得,自己所有的委屈和疼痛,都被那個寬闊的後背給擋住了。
那道背影,像一道牆,將她和前院所有的惡意都隔了開來。
腳上的燙傷還在疼,心裏的某個地方,卻像是被那滾燙的土炕給烘暖了,不再那麼冰冷。
她轉過頭,開始洗刷鍋裏的碗筷。冰冷的井水刺得她手骨頭發疼,可她心裏卻不覺得苦。
堂屋裏,早飯的氣氛已經被徹底破壞了。
王麗麗被那磨刀聲攪得心煩意亂,碗裏的粥喝了兩口就再也喝不下去。她看着趙剛那副窩囊樣,又看看自己這頓清湯寡水的早飯,心裏的火氣越燒越旺。
憑什麼?憑什麼她懷着趙家的種,還要受這份氣?那個林青青,一個不下蛋的母雞,不過是挨了一碗粥,後院那個煞星就跟要人一樣。
她不甘心。她必須要把自己的地位給找回來。
王麗麗的眼珠子轉了轉,目光落在了通往東屋的那扇門上。她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算計的笑意。
她嬌滴滴地對趙母說:“娘,你看我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天也越來越冷,過冬的衣裳還不夠穿呢。”
趙母一聽,立刻緊張起來:“我的金孫可不能凍着!缺啥你跟娘說,娘給你想辦法!”
“娘,我前兩天瞧見嫂子那嫁妝箱子裏,好像有塊挺好的紅色的確良布料。”王麗麗的手撫摸着肚皮,話說得又甜又毒,“我想着,那布料顏色喜慶,正好給我肚子裏的娃做件小棉襖,討個好彩頭。”
“你那嫂子是個喪門星,她那箱子裏的東西晦氣!”趙母嘴上這麼說,眼睛卻亮了。
林青青的嫁妝箱子,是她娘家湊出來的。雖說不多,但在這窮鄉僻壤,也算是筆“財產”了。趙母早就惦記着了,只是一直沒找到由頭。
“娘,話不能這麼說。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嘛。”王麗麗繼續拱火,“那布料給娃做了貼身衣服,不就沾了咱家金孫的福氣了?再說了,嫂子嫁過來兩年都沒動靜,那布料放着也是浪費,不如拿出來給有用的人。”
這話說到了趙母的心坎裏。她一拍大腿:“麗麗說得對!一個不下蛋的,留着那麼好的布料啥!等着下輩子投胎用嗎?”
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對林青青的厭惡又深了一層。
“這事包在娘身上!”趙母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站了起來,臉上帶着一股勢在必得的狠勁。
“她那個破箱子不是還上了鎖嗎?我看她今天給不給!不給,老娘今天就找把斧子,把它給劈了!”
說着,她就氣勢洶洶地,朝着林青青所在的東屋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