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曹沖陳述,曹笑意更濃,愛子一番言語句句說中他的心思。
曹沖不僅未被旁人左右,更闡明了出兵理由,甚至提出“攻其無備、出其不意”
之策,堪稱圓滿作答。
本就傾向出兵烏桓,曹沖的話更加堅定了曹的決心。
曹並未因曹沖年幼而輕視其言,相反,此子過於早慧超凡,曹頗爲重視他的見解。
當年官渡之戰前,曹舉棋不定,衆人皆視此戰艱險難勝。
時年五歲的曹沖,竟先於郭嘉提出“十勝十敗”
之論,令曹與滿朝文武驚嘆不已。
戰後曹得勝歸來,常懷抱曹沖不肯撒手,逢人便誇贊幼子慧眼獨具、有先知之明。
至於官渡具體戰術,曹沖並未多言,僅止於“十勝十敗”
以振士氣。
因曹沖深知曹此戰必贏,只需鼓舞軍心便可。
若貿然涉,恐因細微變故致使歷史偏離正軌,反釀大禍。
況且當年曹沖僅五歲,雖有神童之名,若直接進獻計策,曹信從的可能不高,更不可能攜他親赴戰場。
故而提出“十勝十敗”
以勵士氣、增益聲名足矣,再多便是畫蛇添足,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自此以後,曹便不再將曹沖視爲尋常孩童。
“沖公子此論有誤。”
程昱當即反駁,“勞師遠征,實爲下策!”
曹丕見此眼中一亮,盼着這位重臣能打壓曹沖的鋒芒。
“昔衛青七出草原,霍去病封狼居胥,歷經多次遠征方除匈奴之患。”
曹沖應聲道,“若不早滅烏桓,豈非坐視蠻族壯大?屆時追悔莫及!”
程昱言遠征不可取,曹沖便以衛、霍舊例相對。
“那也是先有文景之治積累,方爲孝武皇帝備下遠征之資。”
荀攸反駁道,“主公如今基業,遠不及武帝當年。”
“荀大夫所言極是。”
曹沖輕笑,“然今之烏桓,亦遠弱於當年之匈奴。”
此時烏桓僅是遼東一部,而昔時匈奴卻是雄踞草原的龐大帝國。
“遠征耗費甚巨,應將錢糧用於征討其他諸侯。”
賈詡捻須開口。
七
“文和生於涼州,想必親眼見過羌患。”
曹沖語氣平緩卻堅定,“若非皇甫將軍當年馳騁西疆,只怕涼州早非漢土。”
“此時若不征討烏桓,遼東必然不保!”
賈詡自然見識過羌亂,年少時更險些喪命,全憑急智謊稱是段熲外孫,方從羌人刀下逃出生天。
見曹沖不爲所動,賈詡等人將目光投向荀彧。
“公子,如今倉廩存糧有限……”
荀彧終於開口。
“荀令君也說只是‘有限’,並非‘無糧’。”
曹沖含笑回應,“令君有王佐之才,堪比蕭何,怎會被糧草所困?”
荀彧一時語塞,對這番誇贊既難推卻又不便應承,只得苦笑搖頭。
“甚好!”
見幾位謀士皆被說服,曹捋須而笑,目露欣然,“還是沖兒看得透徹。”
隨即神色一肅,斥責道:“爾等身爲兄長,見識反不及幼弟,今後都該潛心向學。”
曹沖面容溫潤如常,其餘三人卻面露羞慚,低首不語。
堂中氣氛微凝,終究是曹丕先打破沉寂,恭敬道:“父親教誨的是,兒後定當勤奮修習,多向沖弟請教。”
“去吧。”
曹略一頷首,“夜色已深,各自歇息。”
待諸子退去,曹看向五位謀臣,含笑捋須:“吾兒沖之見地,諸位以爲如何?”
“沖公子雖年少,所見甚遠,實乃明斷!”
郭嘉當即附和。
他與曹沖同主征戰,心意相通。
“公子確非常人,有龍鳳之姿。”
餘下幾人也紛紛稱是。
雖意見相左,他們仍願坦然承認曹沖之能。
然贊賞歸贊賞,衆人初衷未改。
“主公還請三思!”
程昱再度懇切諫言,仍不贊同北征。
“望主公三思!”
荀彧、荀攸、賈詡齊聲應和。
反對之聲猶在,曹擺手道:“今已晚,且先散去。”
郭嘉笑而不語,知事已定局。
餘下四人相視無奈,終皆告辭。
另一處,曹丕三人並肩而行。
“可恨!當真可恨!”
曹彰怒形於色,“恨不能立時處置了那小兒!”
間婚事被截,夜裏又成對比之襯,曹彰性子剛烈,實難忍受。
“慎言!”
曹丕低聲斥止,“我等自身不足,何以怨人?”
在外他向來謹言,不落半分破綻。
“二哥,”
曹植憤然道,“豈能容他屢屢占先?長此以往,我等兄長顏面何存?還須設法壓一壓他的氣焰才是。”
曹丕默然思忖,心中亦欲挫曹沖鋒芒。
若任其如此,待其年長,世子之位恐無懸念。
片刻,他心生一計,道:“銅雀台不將成,父親定設宴慶賀。”
曹植眸光一動:“有宴豈可無文?”
“四弟最擅文章,”
曹彰亦來了精神,“屆時作得佳篇,必能煞其威風!”
“三弟言重了,”
曹丕正色道,“四弟獻文是爲賀父親之喜,乃盡孝之本分,不必言及其他。”
曹丕仍慣作持重之態,言下之意曹彰、曹植豈會不明。
“二哥放心,我這便回去精心構思,必爲父親呈上一篇絕妙辭賦。”
曹植當即應道。
“好,”
曹丕微笑,“父親屆時必會嘉許子建孝心。”
三言兩語之間,兄弟三人已商定對策,欲借宴席之機折一折曹沖的顏面。
次清晨。
曹用罷早膳,行至前院,許褚近前稟報。
“主公,北方已有消息送至,人已接回。”
“嗯。”
曹微微點頭,眼中掠過一絲懷舊之色,吩咐道:“待其將至城門,便來報我,我當親往相迎。”
“遵命。”
許褚抱拳應道。
“另,到時喚上沖兒,令他隨我同去。”
曹特又叮囑。
“末將領命。”
言罷,曹於主位坐下。
案上竹簡已堆積如山,皆待他親自批閱的政務。
此時的曹,正處志得意滿之時。
歷時七載,他終於將“袁”
字從河北徹底抹去,盡收冀、青、幽、並四州,迅即將重心自許都遷至鄴城。
此舉暗藏深意——曹已有易幟之心,欲將劉氏山河,漸轉爲曹姓天下。
昔時他尚需“漢室”
爲旗,倚天子號令諸侯。
而今大敵袁紹已亡,其餘黨亦煙消雲散。
曹自認已天下無敵,一統江山不過早晚而已。
如此心境之下,他將基業移於鄴城,而天子,則獨留許都。
燕趙之地後定作基,這正是後基業所系的雛形。
重心向北遷移,疆域益寬廣,常事務也隨之成倍增長。
即便有荀彧分擔許多,曹案前堆積的文書依然不少,幾乎從早到晚忙碌不停。
正埋頭政務時,許褚走入帳中通報:
“主公,養馬的薛老在外面候着,說是有急事面見。”
曹抬頭一愣,略作思忖,才記起那位照管馬匹的老人家——莫不是心愛的幾匹馬出了狀況?
“喚他進來。”
沒多久,老薛佝僂着身子走進來,臂彎間緊緊抱着一副鞍具。
“怎麼回事?莫非爪黃飛電病了?”
曹神色一緊。
他一向珍視坐騎,亂世之中戰馬便是性命所系。
宛城那夜,要不是胯下絕影奔得迅疾,第一撥亂箭就已無生機,哪還等得及曹昂讓馬。
那段瀕死的記憶讓他格外看重戰騎。
“不、不是……”
老薛哆哆嗦嗦回答,“馬兒都無事,是……是主公的馬鞍被耗子咬壞了。”
他邊說邊捧起鞍具,露出邊緣幾處被啃破的痕跡。
曹先是心頭一鬆,繼而涌起怒意:“沒用的東西!連一副鞍子都護不周全,養你做什麼!”
看見曹變色,老薛撲通跪下連連磕頭:“主公饒命!主公開恩啊!”
話到嘴邊就要令許褚將其拖出斬首,曹目光卻忽然被那啃痕抓住——這痕跡似曾相識。
昨沖兒衣衫上也是這樣的印子,和這啃痕一模一樣。
“罷了。”
心頭火氣不知不覺消去,“耗子在府中橫行,連孩兒的衣物都未能幸免,馬鞍擱在庫房中被啃噬,亦在情理之中。”
“你能如實上稟、未加遮掩,已算得一個忠誠老實人。”
揮了揮手,“此事非你之過,下去吧。”
“謝主公!謝主公恩典!”
老薛幾乎感激涕零,連連叩首而退。
退下時心中暗自慶幸:多虧曹沖公子昨指點,承認了就好啊,一條命算保住了。
老薛走後,曹轉向許褚吩咐:“這些時府邸鬧耗子鬧得凶,仲康且帶人去好好清理一番。”
後院之中。
“小人多謝公子再造之恩!往後公子若有吩咐,老朽願以性命相報。”
老薛垂首跪在曹沖跟前,滿臉動容。
“快起來罷,別跪了。”
曹沖擺擺手,“小事罷了,不必掛心,且去忙你的吧。”
老者再三謝過才離去。
身旁的婢女邊梳發邊低聲說:“公子真善心,又一人得幸活命。”
“人命關天罷了。
他又未犯死罪,爲了一副馬鞍丟掉性命,未免太過。”
曹沖淡淡答道。
那時的世道,一副好鞍、一身錦衣可比仆役性命值錢得多,曹沖的看法卻與常情不同。
正更衣洗漱,外頭有人來稟,說是主公讓公子過去。
曹沖緩步走到前院,見曹依然伏案批閱文書。
“父親喚我何事?孩兒可還沒用早飯呢。”
昨晚習書睡得晚,曹沖自然起得也遲了些。
“你這小子,又貪睡偷懶!餓了就餓着,先陪我出門接個人再談吃飯。”
曹大笑,語氣中卻聽不出責備的意思。
這事兒倘若換作別的兒子,清晨被逮着還沒起床,免不了劈頭一番斥責。
但落在曹沖身上卻不如此——睡久點兒而已。
孩子身子在長,多睡些正是應該的。
曹對他與對其他兒子明晃晃兩樣對待,處處偏向得毫無遮掩。
曹丕兄弟對曹沖妒恨積累,究其源,正在曹這般偏心上。
“接誰呢?怎能有身份讓父親親自相迎?……總不會是許都的那位天子來了吧。”
曹沖笑着問。
除了皇帝親臨,他想不出誰能享受這般待遇。
“到了你便知曉。”
曹並不說明,起身就帶曹沖朝城北方向而去。
穿過城門時,北門外已淨街等候,一般百姓暫不能通行。
許褚引近衛嚴守兩旁,暗地裏更布滿了校事府的眼線與暗衛。
不多時,驛道盡頭遙遙出現一車影,漸漸駛近。
曹眼中浮現出一層溫和笑意。
曹沖在旁邊細細觀察,好奇究竟是怎樣的人物能讓父親這般看重。
馬車停穩後,簾子被一只素手輕輕掀起,一位女子抱着琴走了下來。
曹沖先是一怔,心中暗暗恍然:原來是爲了這個。
但一想父親平素心性,也就不覺奇怪了,換別人或許難解,於父親身上倒是合情合理。
再定睛看去,情景卻不全然如初想。
“兄長,”
女子向曹淺然施禮。
“一晃十多年了,昭姬這些年可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