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辰光初透,花府門前青石板上露水未,那應伯爵與薛嫂竟撞了個對臉。
“呦,這不是應二爺麼?”薛嫂眼角一挑,嗓門帶着晨起的清亮,“又是來邀我家二爺去瓦舍吃酒?天光還未亮透呢,您這勁頭,竟比那司晨的雄雞還足些。”
應伯爵聞言,面上卻不露慍色,只將手中折扇“唰”地一收,拱手作禮:“薛婆婆安好。不知清早過來,尋我四弟有何見教?”
“老婆子登門,自然是有一樁天賜的良緣要說。”薛嫂見他不動氣,也便斂了三分譏誚,反問道:“二爺又是爲的什麼?”
應伯爵微微一笑,扇骨輕敲掌心:“婆婆來說姻緣,在下卻來議前程。這般說來,你我倒是同爲花府添福增瑞的貴客了。”
二人言語往來間,只聽“吱呀”一聲,花府兩扇黑漆木門應聲而開。只見花子虛攜着李瓶兒,正並肩邁出門檻。
“應二哥端的是信人!”花子虛拱手相應,隨即朝門內揚聲道:“福兒,速催下人們將箱籠擔出來,莫教應二爺久候。”
院內傳來天福兒連聲應和,伴着幾句吆喝:“仔細些!這些金貴物事磕碰不得!”
花子虛眼見李瓶兒與應伯爵見禮罷,目光一轉方瞧見薛嫂立在階前,臉上笑意頓時凝住——壞了!昨夜只顧與瓶兒溫存,竟忘了交代孟玉樓這樁要緊事!
隨即趕忙對薛嫂一陣擠眉弄眼~
李瓶兒原當薛嫂與應伯爵同來,並未在意。待應伯爵領着天福兒並一衆家仆擔箱離去,卻見薛嫂仍駐足未動,心下生疑,便款款上前施了個萬福:“薛婆婆今前來,不知所爲何事?”
薛嫂行走市井多年,最擅察言觀色。見花子虛那番擠眉弄眼,心下當即雪亮:必是這花二爺沉醉溫柔,還未將孟玉樓之事說與家中大娘子知曉。眼下這般場面,少不得要她這媒婆來轉圜周全。
“來者皆是客,薛嫂且請先進府吃盞茶,有事慢慢敘話不遲。”花子虛忙拱手相請。
李瓶兒眸光微轉,在花子虛與薛嫂之間輕輕一蕩,隨即展顏嬌聲道:“倒是妾身失禮了,薛婆婆快請進府說話。”
“呵呵,二娘子真真是知書達理,賢惠得緊!那老婆子便厚顏叨擾了。”薛嫂堆起滿臉笑意,提了提手中那滿籃的鮮豔簪花,邁步隨二人進了府門。
賓主落座後,丫鬟秀春便奉上幾樣精致茶點。薛嫂也不推辭,風卷殘雲般填飽肚皮,這才用絹子揩了揩嘴角,對着李瓶兒笑道:
“貴府真是軒敞氣派,看得老婆子眼都花了。只是這偌大的宅院,裏外全靠二娘子一人持,着實辛苦了些。”
李瓶兒聞言,似笑非笑地瞥向花子虛。見自家官人訕訕地垂下頭,她心下頓時雪亮。思緒幾轉,不由暗嘆:罷了,與其讓他整流連勾欄,不如在府裏添個知知底的。
“薛婆婆說得是。”李瓶兒端起茶盞,指尖在盞沿輕輕一劃,“官人終在外勞,這後宅也缺個能說知心話的姐妹。婆婆是清河縣頭一份的媒人,不知可願費心,爲我家官人物色一房良善溫順的好姻緣?”
花子虛聽到李瓶兒這話頓時愣了愣,他知道在這個時代大戶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但李瓶兒如此大度還是讓他愣愣出神。
昨夜才將私房錢盡數給了他,今早又要給他納妾,這種女人他以前只在小說裏見過~
“哎呦喂!”薛嫂一拍大腿,滿臉褶子都笑成了菊花,“二娘真真是女中君子,賢惠得沒話說!不瞞您說,老婆子今厚着臉皮上門,正是爲着一樁天造地設的好姻緣要說與花二爺!”
見李瓶兒含笑不語,薛嫂便趁熱打鐵,將孟玉樓的情形娓娓道來。她舌燦蓮花,將那位小娘子的品貌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更把孟家那份厚實家底細細數了一遍。
李瓶兒聽罷,秀眉微蹙:“那些黃白之物,妾身倒不甚在意。只是她終究是個未亡人,不知官人作何想法?”
花子虛正色道:“不瞞娘子,昨薛嫂確已提過此事。爲夫在意的並非她的身份,而是她經營商鋪的才。若得她入府相助,家中那些鋪面田產也能多個人打理。但若娘子心有芥蒂,此事就此作罷。”
李瓶兒聞言轉頭看向薛嫂道:“既然官人不在意,那便勞煩薛婆婆了,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那孟玉樓進府後若是個不安分的人,休怪我再將她逐出去!”
“二娘盡可寬心,那孟娘子端是個懂事知禮之人,這一點包在老婆子身上,倘若入府後討不得二娘歡喜,二娘招呼一聲,老婆子自當將她領走~”薛嫂眉開眼笑道。
薛嫂忙道:“老身已約了孟娘子的姑母楊姑娘。二爺此刻便可帶上聘禮,隨我去見過楊姑娘。若雙方合意,便可擇定吉期。”
李瓶兒隨即吩咐侍立一旁的秀春:“去庫房取些銀子,再備四色時新果品,讓官人帶去。””
“是。”秀春行禮退下,經過花子虛身邊時,忍不住悄悄白了他一眼——自家老爺才與夫人和好便要納妾,着實令人氣悶。
花子虛摸了摸鼻子,起身走到李瓶兒身旁,輕輕揉着她纖弱的肩頭:“娘子放心,無論府裏添了誰,爲夫斷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嗯。”李瓶兒見他在外人面前這般體貼,頰邊泛起紅暈,“有官人這句話,妾身便知足了。”
薛嫂瞧着這般光景,笑道:“二爺與娘子這般相愛有加,當真羨煞旁人。夫妻和睦,家業必興!”
不多時,秀春領着兩個小廝提着食盒與包裹回來。花子虛便與薛嫂帶着隨從,徑直往楊姑娘住處去了。
楊姑娘家住在縣城外一莊子,一路上花子虛騎着青鬃馬,薛嫂邁着小碎步和兩個小廝跟在後面。
出了縣城,花子虛勒住青鬃馬,但見城牆下密密麻麻擠着不少逃難的百姓。這些人衣衫襤褸,滿面塵灰,正瑟縮在草席搭的窩棚裏。不遠處升起幾縷青煙,隱約傳來孩童啼哭聲。
花子虛知曉,這些都是逃難避災來的百姓,金人雖還未大舉入侵,但大宋與遼國邊境地區小摩擦已然不斷,陝西路與河東路那邊更是匪盜橫行。
這兩者關聯密切,邊境處說是小摩擦,實則是遼國鐵蹄和少許金國遊騎在大宋北疆任意肆虐所導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