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故無他,此番許下之事,早已逾越使臣本職之權。
身爲議親特使,本應有決斷之能。
無奈曹沖所選之人殊爲特別,使者實在無法擅自做主。
然在曹威壓之下,只得勉強應承。
若是出嫁宗族女子,使者尚可從容處之;但涉及孫堅嫡女、孫權幼妹,則絕非其所能定奪。
“主公,經過便是如此。
微臣僭越應允,懇請主公責罰。”
孫權聽後面色平靜,“原是商議嫁出堂兄之女,怎會牽連到香兒?”
使者笑容發苦,躬身道:“請主公寬恕。
說來也奇,那位沖公子不僅知悉 ** 其人,更脫口道出 ** 之名,直言欲娶 ** 爲妻。”
在場衆人相視愕然,不解孫尚香何以聲名遠揚,竟傳至北方。
孫家 ** 容姿雖佳,卻尚在年幼,遠未到名動四方之時。
偏生此事成真,更得曹愛子傾心,執意求娶,令其北上。
孫權聽罷回稟,並未立即表態,轉而權衡聯姻之得失。
他雖疼惜幼妹,然於家國大計面前,無不可舍之事。
正似舊史所載,情勢所需時,孫權亦曾將孫尚香許配於年近半百的劉備。
嫁與不嫁,惟計較價值幾許,與親情厚薄已無系。
本來江東便是爲政治聯姻而行,不過聯姻人選被曹沖更易。
既屬政治婚約,自當一切服從於權謀,讓步於利益。
倘曹沖未曾挑選,孫權顧念兄妹之情,必先擇宗室女子出嫁。
然曹沖既已指名,並言非孫尚香不娶,便只得將孫尚香推至人前。
“兄台意下如何?”
孫權未獨斷,轉而詢問一旁俊朗男子,正是周瑜周公瑾。
“小妹遠嫁北方,於心確有不忍。”
周瑜徐徐道,“但若回絕曹,勢必觸怒這位最強諸侯,於江東有弊無利。”
“眼下我方需時經營。”
周瑜肅然道,“唯有取得荊州,方能盡握長江,倚天險以阻曹南侵。”
“此前的,斷不可招惹曹,徒令其注目江東。”
周瑜雖未明言,其意已甚了然。
其一,曹不可得罪。
其二,江東尚需時蓄力。
由此可得:孫尚香唯有一嫁。
孫權聽罷,向使者問道:“曹此子年歲幾何,相貌怎樣?”
顯然,孫權已接納周瑜之見,開始探問曹沖底細。
“稟主公,其年歲與 ** 相近,儀容清俊,才思超群,深受曹鍾愛。”
使者答道,“稱象之計便出自此子,曹曾當衆言道:得此子承業,吾可無憂。”
“以微臣淺見,曹似有傳位於此子之心。”
孫權眉梢微動,瞥向周瑜,周瑜亦同時望來。
原以爲將折一妹,若曹沖有望繼承大業,其中得失利害,恐難輕斷。
須知曹年歲已長。
他若曹沖得位,孫尚香便有望以枕邊之言影響時局。
且就眼下觀之,曹最有可能問鼎天下。
大漢十三州,七州已屬曹氏麾下。
若最終天下歸曹,而孫氏女子爲天下母,亦不失爲孫家預留後路。
“二人年貌相當,許配司空之子,也可謂良緣。”
張昭捋須而言。
此事大抵遂定。
孫權不反對,周瑜、張昭一文一武皆表贊同,聯姻便成定局。
此時孫權尚未能獨攬權柄,文臣遵從張昭,武將聽從周瑜,孫仲謀欲一言九鼎,還須歷經歲月磨練。
“既然如此,婚約便定下罷。”
孫權終作決斷,“借此之機,我方亦須加緊謀取荊州,待曹南征便遲了。”
當下曹勢盛,諸侯皆恐其兵鋒,願在其威脅臨身前竭力擴張疆土、積蓄實力,以備將來。
孫權語氣一轉,又道:“然小妹年紀尚輕,或可借此爲由,暫緩婚期,且觀後情再議。”
周瑜、張昭相視頷首,共認孫權緩計可行。
孫權此舉既想借聯姻交好曹,又不願即時履諾,願先予空諾,試探能否拖延敷衍。
第【11】章 曹沖謀算曹!可成否?
“恨無倉舒之智!”
蔡琰凝視眼前少年,目中神色百轉千回。
曹沖隨其學習一段時後,蔡琰方深感其天賦卓絕。
“先生何以出此感慨?”
曹沖面露疑惑。
“先父昔藏有書卷四千,皆喪於戰火之中。”
蔡琰悵然嘆惋,“我才薄智淺,僅能默誦其中四百卷而已。”
十二
“古卷典籍凋零至此,十存其一,實乃文運浩劫。”
蔡邕父女皆嗜書如命,眼見兵燹焚毀無數珍本,蔡琰常嘆自己未能擁有曹沖那般過目不忘的天資。
其實她年少時,亦曾有過目成誦之能。
然蔡琰所言之“不忘”
,終有時限。
歲月流轉,年歲漸長,記憶終會褪色大半。
曹沖的“不忘”
卻是真真切切——自降世至今,諸事皆歷歷在目,甚至……仿佛牽連着某些模糊的前塵。
對這異於常人的稟賦,曹沖也只當是上天所賜的“本能”
。
“倉舒。”
“先生在?”
“往後……你或許不必再來此了。”
蔡琰語氣低婉。
“這是爲何?”
曹沖不解,“學生追隨先生不過數,自覺進益良多,心下正是充盈。”
蔡琰聽罷牽唇苦笑,輕嘆道:“非是我不願教,而是我已無物可授了。”
得遇這般穎悟絕倫的學子,爲師者最大的悵惘,便是自身學識有盡時。
未過多久,曹沖竟已將蔡琰中所藏盡數學了去。
“這……”
曹沖訕訕撫了撫鼻尖,試着道,“不然……學生學得慢些?”
“何必在我這兒虛擲光陰呢?”
蔡琰微微搖頭。
“那便當作陪先生說話解悶罷。”
曹沖言辭懇切,“若先生不覺孤寂,便當學生方才失言。”
“……好。”
蔡琰終是莞爾,應了下來。
她自己的孩子與曹沖年歲相仿,有這孩子相伴在側,確能撫慰幾分心緒。
“聽聞兄長將遠征烏桓?”
蔡琰轉了個話頭。
“正是。”
曹沖頷首,“屆時學生亦將隨行,只怕無法常來相伴了。”
“呀!”
蔡琰眸中掠過驚色,“兄長怎會攜你赴險?你才多大年紀?”
“先生可莫小瞧人。”
曹沖挺了挺脊背,隨即又道,“並非家嚴強令,是學生自己 ** 同往。”
“倉舒可能告知緣由?”
蔡琰依然不解,“你年紀尚幼,潛心修學便是,何苦親涉戰陣之危?”
“自然是爲了……家業承繼。”
曹沖面露無奈,“父親平總將‘吾家麟兒’‘後繼有人’掛在嘴邊。”
“可行事上卻不然,至今也未明言屬意於誰。”
既已托生爲曹之子,若說無心大位,未免虛僞。
難道真要安坐一旁,靜看曹丕後登上那個位置?
雖說安分守己亦能得一藩王之位,但魏國之藩王……實在不堪言說。
空有王侯之名,實則與尋常布衣無異。
曹沖既存爭位之念,自當竭力顯現才略。
官渡之戰時他年僅五歲,任憑如何巧言,曹也絕無可能帶他出征,故而只能借“十勝十敗論”
稍展口才之利。
如今年歲稍長,又知征討烏桓必勝無疑,他便動了隨軍建功的念頭。
“原來倉舒意在嗣位。”
蔡琰恍然,忍不住輕聲提醒,“可你並非嫡長……雖你才智過人,此事終究艱難,萬要心中有數。”
廢長立幼,自古多生亂象。
不信?且看袁氏一門的結局。
固然史冊間亦有非嫡長子承繼大統之例,但悠悠千載,嫡長繼位仍是世間常道。
上至廟堂公卿,下至閭巷百姓,皆隱隱循此而行。
欲破此成例,便須有承當反噬之覺悟,亦需具壓倒衆議的雄厚基。
“正因如此,學生更須親赴沙場。”
曹沖目光清亮,“定要讓父親與群臣親見我才,認可我曹沖!”
“那……千萬珍重自身。”
蔡琰先囑一句,又道,“你還需設法說服兄長。
年方十二,未及束發,此時上陣終究太早。”
“尤其……子脩公子之事在前,你想隨軍出征,只怕更難。”
曹沖聞言心頭一沉——蔡琰所言確在情理之中。
經歷過喪子之痛,曹心中必對親子涉險深懷抵觸;越是鍾愛此子,那份抗拒只怕愈深。
“先生放心。”
曹沖揚起唇角,笑意裏透出篤定,“學生已有對策,不愁父親不允。”
蔡琰望着眼前神采飛揚的少年,眸中不由浮起一絲好奇。
———
司空府內。
這曹沖醒得極早,由侍女伺候着洗漱更衣後,便匆匆踏出房門。
他素來黎明即起——兩世爲人,豈會不知一之計在於晨。
自然,若是前夜歇得遲了,也會容自己多眠片刻,少年之軀,總需充足的休養。
晨起所爲,是爲強健體魄。
自落地以來,曹沖的身子骨便比尋常孩童弱上幾分。
或許是心思太過聰穎,慧極易傷。
他私下揣測,這或許便是史上那位“曹沖”
早夭的由。
故此,他對錘煉身體從不懈怠,每必於晨光中奔跑修習。
多年堅持,已見成效。
如今雖仍談不上健壯,卻也不再如幼時那般孱弱了。
步入府中校場,曹沖沿着場邊慢跑,直至汗透衣背方止,隨後緩步繞場而行,令肢體徐徐鬆弛。
“沖公子又在練身了。”
渾厚的嗓音自身後傳來,曹沖不必回頭也知是許褚。
轉身笑而相應:“許將軍亦如此早。
晨起習武,不愧爲虎侯。”
許褚聽後嘿嘿一樂,俯身拎起兩只石鎖便擺弄起來活動筋骨。
曹沖在旁瞧着心裏吃驚,那石鎖每個都差不多和自己體重相當,許褚卻輕輕鬆鬆拎起一對,臉色絲毫不變——這竟還只是他活動身體的前奏。
就好比曹沖天生才智過人,許褚在力氣方面同樣是個異數。
力量固然需苦練,可某些人生來擁有的潛力便遠非常人可及,就像眼前的許褚,尋常人本追趕不上他那種境界。
熱身後,許褚握緊雙錘,在演武場上徑自揮灑開來。
曹沖並未走開,而是專注地觀望許褚練武——這也是每晨跑後的固定一環。
練罷,許褚卻搖着頭自語:“這雙錘到底使不順手。”
他上陣對敵其實並不常用雙錘。
畢竟馬戰時長兵器更占優勢。
但身爲曹貼身護衛,短兵器也得精通,而許褚力氣驚人,沉甸甸的雙錘便成了合適之選。
“許將軍,不妨這樣試試。”
曹沖邊說邊空手比畫起招式。
許褚瞄了幾眼,內行人頓時看出了門道,跟着模仿起來。
曹沖演示數遍後,許褚已能自行演。
完整打了一趟,許褚只覺行雲流水,又驚又喜:“公子怎麼會使雙錘?”
“我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