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語帶些許感懷。
“尚且平安。”
她微微揚唇,“今能重回故鄉,全仰仗兄長相助贖身,否則只怕今生要老於塞外了。”
“我與你父半師半友,怎能看你長陷異鄉?回來就好了。”
曹似乎陷入過往,默然片刻才回過神,指了指身側曹沖:
“這孩子……你可猜得是誰?”
&;**第曹含笑將曹沖帶到近前,正要開口引見,曹沖卻已搶先一步施禮道:“小子曹沖,拜見蔡姨。”
“哦?”
蔡琰略顯詫異,“你認得我?”
說着目光轉向曹,只道是曹事先提起,卻見曹也面露不解:“你如何識得昭姬?”
曹沖抬手示意蔡琰懷中所抱的古琴,只見琴尾處留着一片明顯的燒痕,答道:“此琴必是焦尾。”
蔡琰聽罷,眼中掠過一絲了然,莞爾道:“不愧是孟德兄之子,眼力敏銳,心思通透。”
“呵呵呵……”
曹當即捻須而笑,又拿出那副爲人父者特有的誇耀神情,“昭姬有所不知,我這小兒子天生聰慧,這些年爲他尋訪師長,着實讓我費盡心思。”
“每每請來一位先生,不出數便掩面辭去,皆稱才學不足,難以勝任教導之責。
弄得我也是無可奈何。”
曹口中雖似嘆惋,字裏行間卻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
“是嗎?”
蔡琰聞言,興致漸起,順勢接道,“小妹自覺於典籍文章尚有幾分心得,兄長若不嫌淺薄,不妨讓沖兒隨我讀些書。”
“那自是求之不得。”
曹笑容更盛,“昭姬的才學我素來欽慕,若得你指點,是他的造化,我也可省去一番聘師的煩惱。”
“曹沖拜見先生。”
曹沖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雖說並未指望蔡琰真能教他什麼,但有一位容止清雅的女先生相伴,總比終對着那些酸腐老儒要悅目得多。
不過曹沖對蔡琰倒也談不上什麼別的念頭——年紀與輩分隔在那兒,待他成年,蔡琰亦早已年華不再。
況且既有了師徒的名分,自然更不會生出什麼變故來。
“可曾取字?”
蔡琰含笑相詢。
“倉舒。”
曹代爲答道。
“看來兄長果真疼愛倉舒,不及冠便已賜字。”
男子二十而冠,方正式取表字,蔡琰自然明白這未及弱冠的少年已有字號意味着什麼。
“我身無長物,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見面禮。”
蔡琰將懷中的古琴遞前,“既然你識得焦尾,便是與此琴有緣,權且贈你,聊表心意。”
“昭姬不可。”
曹連忙推辭,“此乃伯喈公僅存之遺物,怎能轉贈小兒,還是你留在身邊爲好。”
蔡琰輕輕搖頭,神色灑然:“昔年漂泊塞外,我需撫琴,以慰鄉愁、寄懷故人。”
“如今既歸故土,此琴於我,已非必需。
收下罷。”
曹沖望向曹,見父親微微頷首,方雙手接過古琴,躬身道:“謝先生賜琴。”
“總站在此處說話,也妨礙行人往來。”
曹招呼道,“走,先回府中再敘。”
三人回到司空府,接風的宴席早已備妥。
席面簡單,並不鋪張,依然只有他們三人。
蔡琰望着案上的菜肴,卻忍不住眼中浮起淚光。
闊別十二載,終又嚐到故鄉之味,怎能不叫人唏噓。
曹與曹沖皆默然不語,任她靜靜垂淚。
片刻,蔡琰拭去眼角溼潤,含笑道:“讓兄長與倉舒見笑了。”
“唉……”
曹亦面帶感傷,“這些年,實在苦了你了。”
如此清麗的女子,流落草原十二春秋,其間艱辛,不言自明。
“倒也還好。”
蔡琰語氣頗爲豁達,“十二年光陰,回首看去,不過轉眼一瞬。”
曹未再接話,也是不願觸及蔡琰的傷心舊事。
“對了,”
蔡琰轉向曹沖,略帶好奇,“這是兄長與嫂夫人所出麼?怎不見嫂子與子脩?”
言語本是無心,曹聽罷卻神色一黯,傷感之色較方才蔡琰更濃。
**蔡琰居留草原十二年,自然不知其間變故。
見曹對曹沖這般疼愛,只道曹沖是曹家嫡子,故而問起了夫人與曹昂。
被擄往塞外之前,蔡琰是見過丁夫人與曹昂的。
可十二年間世事變遷,曹昂早已殞命,丁夫人亦與曹離心。
蔡琰無意間的一問,恰恰觸到曹心中隱痛。
見曹默然不語,蔡琰也覺察失言,隨即轉開話題道:“兄長,小妹一路勞頓,眼下有些乏了,不如改再敘罷。”
“好……好。”
曹有些恍惚地點頭,顯然仍陷在回憶之中。
“先生,我引您去館驛歇息罷。”
曹沖主動提議,也是想把空間留給父親——這般心結,他也不知如何勸解。
“也好。”
蔡琰起身向曹一禮,便隨曹沖離去。
時光本是撫平傷痛的良藥,但有時亦非如此。
對曹而言,年歲愈長,對昔年因一時荒唐而鑄成的大錯,愧疚反而愈深。
史上曹臨終之際,猶對此事悔恨不已,自覺九泉之下,無顏面對愛子。
館驛之中。
“倉舒,可否告知先生?”
進屋後,蔡琰並未明指何事,但她知曉曹沖必然聽懂。
“回先生,長兄昔年在宛城,爲救父親而歿。
丁夫人因此事與父親斷絕往來,至今居於娘家。”
曹沖簡略答道。
“原來如此。”
蔡琰恍然,不禁又問:“可知子脩忌在何時?”
曹沖聞言沉思——他確實不知,不過這並不妨礙他“回望”
往事。
大腦並不會自動回放過往的片段,這過程更像是調閱存檔的影像記錄。
畫面快速流轉,不久便定格在曹每年情緒格外低落的那一——若不出所料,多半是長兄曹昂的祭辰。
“你尚年幼,不清楚也是自然。
你大哥陣亡那時……”
蔡琰原以爲曹沖不知情,正想轉開話頭,免得他窘迫。
誰知曹沖卻平靜應道:“正月末的那天。”
“倉舒可肯定?”
蔡琰略有猶豫,溫聲提醒,“這等事可不能隨口說。”
“自然肯定。”
曹沖語氣鎮定,“大哥離去時我雖僅兩歲,但子絕不會記錯,先生不必擔心。”
“兩歲孩童怎會知曉?”
蔡琰不禁訝然。
曹沖只微微一笑,並未解釋。
他自降生便通曉諸事,只是此話無法對蔡琰明言,即便說了她也未必相信。
“也罷。”
蔡琰輕輕點頭,“想來倉舒也不是隨口亂言之人。”
“確是如此。”
曹沖說罷起身,執禮告辭,“先生遠行勞頓,學生便不多作打擾,先告辭了。”
見他要走,蔡琰不禁喚道:“倉舒稍待。”
曹沖轉身:“先生還有何吩咐?”
“並無要緊事。”
蔡琰目光微黯,“在草原上無人相伴,如今只想有人說說話,不拘談些什麼。
倉舒可否陪我稍坐片刻?”
獨在異鄉,一代才女終面對的皆是匈奴族人。
雖同爲人,亦有口能言,可對蔡琰而言,卻難有共鳴之語,無人可與談心。
其中孤寂,可想而知。
“先生既言,學生自當從命。”
曹沖重新坐下,不忍回絕這看似微小的請求。
“多謝倉舒。”
蔡琰唇邊泛起淡笑,輕聲提起話題:“說起那具焦尾琴已贈予你,卻還不知倉舒是否擅長音律?”
“略通一二。”
曹沖頷首,“不如我試奏一曲,請先生指點?”
“甚好。”
蔡琰欣然應允。
她素來醉心琴韻,若這位新收的學生亦好此道,倒是令人欣喜之事。
待焦尾琴取來,曹沖寧神靜氣,指尖輕撫,琴音清澈流淌。
他習琴極快,甚至無需專學,觀他 ** 奏一遍便能領會。
稍加練習,便能奏得分毫不差,無一音錯漏。
一曲終了,曹沖抬目望向蔡琰。
本以爲會得贊許,卻見她輕輕搖頭。
“倉舒天賦如此,爲何不願在琴意中多放心力呢?”
“請先生明示。”
“非是技藝不足。
倉舒所奏準確無誤,連我也難彈出這般精準。”
蔡琰語調和緩,“唯獨缺了一物。”
“願聞其詳。”
“情致。”
蔡琰凝視着他,“琴聲之中,我聽不出絲毫情韻,只有一片空茫。
你似是在縱琴弦,而非以琴訴心。”
曹沖聞言微怔,隨即鄭重點頭:“先生所言極是,確是如此。”
“來。”
蔡琰起身與他相對而坐,將琴移至面前,“且聽我彈奏一曲。”
“好。”
叮咚琴音再起,一股悲涼之意驀然漫上心頭。
蔡琰輕撥絲弦,唇間低吟: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漢祚衰……”
“戎羯我兮爲室家,將我行兮向天涯……”
曲調哀戚,歌聲淒婉,詞句間更透出無邊愴然。
這《胡笳十八拍》,訴說的是漢末亂世中蔡琰被擄往匈奴,歷經艱辛跋涉終歸故土的往事。
曹沖靜聽詞曲,仿佛親歷其苦,中如有重石壓下,氣息爲之一窒。
“倉舒,此乃我歸來途中所譜之曲,你覺得如何?”
蔡琰輕聲相詢。
曹沖默然片刻,方道:“曲韻絕佳,只是……太過悲苦。”
“悲苦麼……”
蔡琰喃喃重復,目光不覺飄向北方。
她並不懷念草原,可她的兩個孩子卻永留彼處,此生再難重逢。
世人都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蔡琰確屬可憐,卻無可恨——可恨的,從來只是這滔滔亂世。
……
書房之中,
曹已平復心緒,將麾下五位謀士召至身前。
未待他開口,郭嘉已含笑說道:“看來主公已有決斷。”
“不錯。”
曹神色肅然,“我意已定,北伐征討,剿滅袁氏二子與烏桓,永絕後患!”
“主公!”
程昱頓時起身勸阻,“北伐之事還請三思!”
“懇請主公收回成命。”
荀彧、荀攸、賈詡隨後一同進言反對。
史上北征烏桓一役,除曹與郭嘉主戰外,舉朝上下幾無贊成之聲。
然而曹最終仍執意發兵,並一舉解決北疆之患。
“今從草原接回一人。”
曹忽轉而言,“乃是蔡邕之女,不幸早年被南匈奴掠往塞外。”
“十二年啊……”
曹長嘆一聲,“以昭姬之身世,尚遭此不幸,邊疆百姓又如何?”
他聲調驟厲:“連年犯境,侵我疆土,戮我子民,擄我妻女——實該誅滅!”
“主公……”
荀彧仍欲再諫。
“文若,不必多言。”
曹抬手止住他,決然道:“即起整軍備糧,調集民夫,今夏出兵,北伐烏桓!”
見曹已拿定主張,荀彧與另外四人目光交會,一同行禮應道:“臣等領命。”
第【10】章 江東欲悔婚?何以爲繼?(新作盼鮮花盼收藏)
江南之地。
自東吳使臣赴鄴城與曹口頭上結下姻親之約,便迅速折返吳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