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沖含笑搖頭,“不過我想雙戟和雙錘應有相通之處。”
“公子會使雙戟?也不像啊……”
許褚打量曹沖身形,分明沒練過武。
“我曾見典韋將軍舞動雙戟,因此記了下來。”
曹沖解釋。
“典韋將軍?可典將軍去世多年了……”
許褚抓抓頭,有點轉不過彎。
“典將軍戰死時我才兩歲,有一回父親抱着我來校場,正巧見到典將軍練戟,我便記住了。”
許褚聽後不禁張大嘴巴,雖早知這位沖公子才智超凡,卻沒想到竟能到如此地步——十年前的幼時只看過一次,竟能清晰記到今天。
“公子之智當真深不可測。”
許褚面露敬色,抱拳道,“還未謝過公子指點,許某在此拜謝。”
“將軍不必多禮,”
曹沖擺擺手,“父親這時也該起身了,我正好有事尋他,一同過去吧。”
作爲護衛統領,曹起身後許褚便須隨行左右。
故而平時他練武結束,曹也大致從前院過來。
兩人一同離開校場,果然遇見了從後宅緩步走出的曹。
“沖兒,”
曹笑容滿面,“又去晨練了?”
“是的。”
“甚好,”
曹捋須點頭,“你那幾位兄長,莫說像你這般年紀,便是眼下也少有人比你更勤勉。”
“父親過譽了。”
曹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去用朝食吧。”
曹揮手道。
“父親,孩兒有事稟告。”
“哦?且說來聽聽。”
“我們不如去前院再說。”
“也好。”
三人行至前院,曹在主位坐下,案上已堆滿竹簡公文。
他暫未處理,而是頗有興致地看向幼子:“沖兒找爲父何事?”
“父親麾下有人將不久於人世。”
曹沖神情肅然。
“何人?”
曹立即追問,他相信曹沖不會妄言,“因何故去?”
“此人是父親極爲器重之人!是父親的心腹重臣!是父親的股肱親信!”
曹沖語氣加重,“此人若逝,父親猶如折斷臂膀,必會心痛良久,甚至淚灑當場,餘生都將念念難忘!”
“到底是誰?!”
曹聞言心急如焚,“沖兒快快道來!真要急煞爲父了!”
“告知父親亦可,”
曹沖稍頓,“但父親須答應我一事。”
“爲父答應!”
曹脫口而出,即便無此條件,他對這兒子也多是百依百順。
“郭嘉郭奉孝。”
第郭嘉還未起身,便被闖進府內的許褚一路扛到了曹面前。
“主公啊……”
郭嘉一臉無奈,“這大清早的是做什麼?”
“奉孝你又縱酒了?”
曹皺眉,“滿身酒氣,陳群都已彈劾你多少回了,你怎總不長記性?”
“嘿嘿,”
郭嘉笑道,“這不是仰仗主公偏愛麼。”
郭嘉素來行爲放縱,不重細行,陳群屢次在議事時上書舉劾。
郭嘉卻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因曹對他多有關照,從未真正懲處。
不過對於陳群檢舉之舉,曹也同樣予以肯定和勉勵。
“主公還未說召屬下何事。”
郭嘉將話頭引回正題。
“沖兒道你命不久矣,不久將病故,我心中焦急就讓仲康帶你過來。”
曹解釋罷,接着道,“醫官即刻便到,讓他爲你診視一番。”
“主公此舉未免輕率,怎能因沖公子一句話便如此失態?”
郭嘉搖頭,“屬下身體無礙,好得很。”
郭嘉說着帶點得意:“昨夜還連御數女……”
“咳!”
曹低聲斥道,“莫在沖兒跟前說這些。”
“呃……主公恕罪。”
郭嘉這才意識到方才之言不妥。
但郭嘉的態度,顯然在表明自己身體並無問題。
曹卻依舊沒有絲毫放鬆。
一方面,曹沖素來言辭審慎,並非信口開河之人,反倒是機敏過人、見微知著。
另一方面,曹對郭嘉確實極爲器重,唯恐這位心腹謀士真有暗疾未察。
抱着謹慎不爲過的念頭,他覺得查驗一番並無害處,若平安無事自然最好;倘若真有隱情,則需即刻施治。
正言語間,府中醫官已攜藥箱匆匆而至。
因曹常年受頭風所擾,府中向來不缺良醫,甚至連宮廷御醫也都常駐司空府中,隨時候診。
片刻後,醫官將手從郭嘉腕上收回,神色間似有話難以直言。
曹一見,心頭驟然發緊,立即追問:“情況如何?”
“回稟司空,祭酒大人的身體狀況……頗爲不妙。”
醫官低聲續道,“甚至遠不及司空康健,已是精元虧耗、基虛浮之象,倘若再不加調理,恐有性命之危。”
曹年過五旬,郭嘉卻正當而立之年。
一位正值盛年的謀士,竟比不上一位半百之人的體魄,其虛弱程度可想而知。
曹沖既然敢向曹進言,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史載郭嘉病逝於遠征遼東途中,而眼下曹已着手籌備出征,不出數月便將啓程。
此時延醫診斷,實情一探便明。
“何以至此?!”
曹難以置信。
郭嘉同樣滿面愕然。
他平自覺並無異狀,萬沒料到竟全被曹沖說中。
“敢問祭酒,是否平縱酒無度,且耽於 ** ?”
醫官轉向郭嘉問道。
“這……”
郭嘉面露窘色,卻仍據實以答:“確有此事。”
“那便不奇怪了。”
醫官捋須嘆道,“酒似蝕腸之毒,色如刮骨之刀。
祭酒在此二者上不加節制,身子骨自然漸空虧。”
“如今祭酒尚在壯年,猶可支撐;若再過幾年體質轉衰,諸症便會驟然發作,恐有暴卒之險。”
實則不必等上數年,只要經歷一番艱苦跋涉、鞍馬勞頓,郭嘉的體魄便難以承受,屆時病勢將如山崩驟至。
加之行軍途中醫藥不繼,結局唯有一死。
“可還有救?”
曹急忙再問。
“尚能挽回。”
醫官答道,“究其實,祭酒所患並非某種疾病,只是元氣衰微。
若能即刻戒絕酒色,憑壯年基,身體尚可逐漸自行恢復。”
“待狀態稍穩後,輔以強身鍛煉,等到能受補之時,再用藥膳食療緩緩填補虧空,便有望康復。”
“不能即刻進補麼?”
曹心急如焚。
“虛不受補。”
曹沖在一旁言。
“正是此理!”
醫官連連點頭,“公子此言精辟。
此時若用猛補之藥,非但無益,反會害了祭酒性命。”
“原來如此……你且退下,盡快擬定調治之方。”
曹揮袖令道。
“喏。”
待醫官離去,曹當即厲色下令:
“奉孝,自今起,你必須斷絕酒色!”
“主公,這……簡直是要了我的命啊……”
郭嘉一臉苦相。
若非沉湎酒色、縱欲傷身,他也不至於將體魄損耗至此。
要他突然全數戒除,實比登天還難。
“此事不容商議。”
曹語氣斬釘截鐵,“你的性命不只屬於你,亦屬於我曹孟德。
你若不在,還有誰能爲我運籌帷幄?”
“許褚何在?”
“末將在。”
“自即時起,由你寸步不離看住奉孝。”
曹指向郭嘉,“一滴酒不許他沾,一名女子不許他近。”
“見酒即砸,遇色便斬!”
“喏!”
許肅然抱拳,毫無猶豫。
以許褚對曹的赤膽忠心,既已受命,必將嚴格執行,絕不敷衍。
郭嘉深知許褚秉性,頓時面如死灰,神情淒恍。
“奉孝……”
曹忽而握住郭嘉的手,語帶沉痛,“難道你忍心先我而去?豈不願隨我共圖大業?當年你我之誓,你都忘了嗎?”
郭嘉神色漸肅,亦反握曹之手,鄭重應道:
“主公,我戒。”
“好!好!”
曹這才展露笑意。
曹沖靜立一旁,看着二人君臣相契、情誼深重,也明白曹爲何對郭嘉偏愛如斯。
“不過……”
郭嘉忽然望向曹沖,“沖公子又是如何看出在下壽命不久?”
“平隨手翻過幾卷醫書,便想用來觀察身邊之人,恰巧察覺祭酒面上隱帶危相,故而稟告父親。”
曹沖隨口編了個理由,料定他們必會相信。
“公子天資卓越,僅翻閱醫書便能具此眼力,嘉佩服!”
郭嘉躬身一禮,復又懇切道,“此番多得公子出言相救,此恩必不敢忘。”
他心中明白,若非曹沖點破此事,自己恐怕命不久矣。
“祭酒言重,我也不願見父親傷心。”
“吾兒仁孝至善!”
曹喜形於色,又道,“對了,沖兒此前曾說若救得奉孝,便求我一事。
如今奉孝已無大礙,你但說無妨。”
“救了奉孝性命,無論何事,爲父皆可應你。”
曹豪爽揚袖。
曹沖聞言面露欣喜,脫口而出:
“我要隨軍出征,共往烏桓!”
“不可!”
曹臉色驟變,斷然回絕。
***
第【14】章 曹沖:此間府邸,一亦難再留!
“言而無信!”
面對曹的否決,曹沖頓時不悅。
方才還說什麼都應允,轉眼便斷然翻悔。
“我說不可,便是不可。”
面對愛子的質問,曹面色肅穆,毫無轉圜之意。
態度之堅決,似乎已無商量餘地。
“郭祭酒,”
曹沖徑直看向郭嘉,“救命之恩,此時不報,更待何時?”
十五
郭嘉正欲開口,那聲“主公”
才吐出一半,便被曹厲聲喝止:
“奉孝!”
他擺手截住話頭,半分餘地也不留。
郭嘉只得苦笑,轉向一旁的少年揖禮:
“公子見諒。
救命之恩,容後再報。
此事……嘉實無能爲力。”
“父親!”
曹沖急得跺腳,“君子一諾——”
“我非君子。”
曹答得脆。
“大丈夫一言九鼎!”
“吾乃宦官之後。”
這是連臉面也懶得要了。
任憑曹沖如何爭辯,曹只是不肯鬆口,竟將“閹宦遺醜”
這等自貶之詞都拋了出來,足見其心之決。
曹沖在屋內轉了兩圈,腦中忽地一亮。
他站定了,清清嗓子,朗聲誦起:
“曾子之妻之市,其子隨之而泣。”
(曾妻往市集去,幼兒尾隨啼哭。
)
“其母曰:‘汝還,顧反爲汝彘。
’”
(母道:“歸家去,返時爲你宰豬。”
)
“妻適市來,曾子欲捕彘之,妻止之曰:‘特與嬰兒戲耳。
’”
(妻歸,曾子提刀欲宰豬,妻急攔:“不過孩童戲言耳!”
)
“曾子曰:‘嬰兒非與戲也。
嬰兒非有知也,待父母而學者也,聽父母之教。
今子欺之,是教子欺也。
母欺子,子而不信其母,非所以成教。
’”
(曾子正色:“稚子豈可戲弄?童子蒙昧,學於父母,聆父母訓。
今爾欺他,便是教其行騙。
母欺子,子則不復信母,何以立教?”
)
“遂烹彘也!”
(言罷,真個豬烹肉。
)
這正是“曾子彘”
的舊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