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峰的冰蓋是一張沉睡的臉。
千萬年的風雪爲它敷上潔白的脂粉,冰川褶皺是它微笑的紋路,唯有那道貫穿峰頂的巨大冰縫,像是被天神劈開的唇裂,吞吐着能凍結靈魂的寒氣。
此刻這張臉突然抽搐起來,冰蓋下傳來骨骼錯動的脆響,整座山峰都在三海君的腳下微微顫抖,仿佛有頭洪荒巨獸正從長眠中蘇醒。
“比上次來時,冰縫又寬了三尺。”
三海君站在崖邊,靴底碾過的冰屑突然豎起,化作細小的冰針指向裂谷深處。
他腰間的鐵牌燙得驚人,吐蕃與波斯雙文字符像是活過來般遊動,在銅牌表面組成一張微型地圖,圖中最深邃的紅點,正對應着冰縫下方的黑暗。
陸吾的九尾在風中繃緊如鋼索。
這位虎身人面的守護神鼻尖不斷抽動,每一次呼吸都在口鼻間凝成白霧,那些霧氣落地時竟化作小小的冰虎,朝着冰縫方向匍匐叩拜:“裏面有東西在呼喚...不是龍氣,也不是魔氣,倒像是...增城的白玉在哭。”
話音未落,冰縫中突然噴出幽藍色的寒氣。
這股氣流遠比尋常冰川寒氣霸道,所過之處,崖邊的千年雪蓮瞬間化作冰雕,連陽光都被凍成了金色的細屑。
寒氣中夾雜着細碎的嗚咽,像是無數女子在低聲啜泣,聽得人心頭發緊。
三海君凝眸望去,只見黑暗中漂浮着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裹着一具蜷縮的人形,輪廓與玉珠峰的古屍群如出一轍。
“是尚未被魔染的先民魂魄。”他屈指一彈,三滴蘊含四海之力的水珠墜入冰縫。
水珠在半空炸開,化作三道水幕,將那些光點溫柔地托住。
當水幕觸及光點時,嗚咽聲突然變成驚呼,無數模糊的畫面從光團中涌出——商隊穿越沙漠的駝鈴聲、吐蕃武士揮刀的呐喊、波斯商人計數的算盤響...最後定格在一幅駭人的景象:九條巨龍從天而降,將整支隊伍卷入冰縫,白玉般的宮殿在黑暗中一閃而逝。
“那是...增城?”陸吾的九尾突然炸開蓬鬆的毛。
它認出畫面中那座懸浮的宮殿,白玉爲牆,金瓦爲頂,正是黃帝在昆侖建立的“帝之下都”。
但此刻宮殿的窗櫺滲出黑血,九頭開明獸的石雕正在碎裂,無數黑影從殿內涌出,細看竟是沒有臉的仙官,捧着空無一物的托盤,在冰縫中列隊遊走。
冰縫突然劇烈震顫。那些光點組成的人形開始扭曲,像是被無形的手撕扯。
三海君縱身躍下,周身金光暴漲,金剛真身將寒氣隔絕在外。
下落時他瞥見冰壁上布滿壁畫,顏料竟是用凝固的血液調成——第一幅畫着黃帝手持軒轅劍,將九條惡龍釘在昆侖山下;第二幅畫着西王母在瑤池栽種不死樹,九只青鳥銜着龍鱗掠過;第三幅畫卻被人刻意刮去,只留下模糊的痕跡,隱約可見無數人影跪在宮殿前,頭頂懸着巨大的鐵牌。
“抓到你了!”三海君突然探手抓住一道黑影。
這東西形如泥鰍,卻長着九只眼睛,正是在療愈池偷窺的黃龍分身。
黑影被金光捏住,發出刺耳的尖叫,化作一縷黑煙想要逃逸,卻被他指縫滲出的海水牢牢鎖住:“說!九龍在冰縫裏藏了什麼?”
黑煙在掌心翻滾,化作黃龍那張猙獰的臉:“蠢貨!那是天帝禁都的鑰匙!等我們集齊九塊鐵牌,就能打開增城,把黃帝的屍骨挫骨揚灰!”它突然狂笑起來,笑聲震得冰縫簌簌掉渣,“你以爲救得了這些魂魄?它們早就被用來養着冰下的東西,很快就會變成最聽話的屍奴!”
話音剛落,冰縫底部傳來巨獸的呼吸聲。
三海君低頭望見,黑暗中浮現出一雙燈籠大的眼睛,瞳孔裏倒映着整片星空。
隨着呼吸起伏,冰縫兩側的岩壁滲出粘稠的液體,接觸到空氣後凝成青銅色的鱗片,層層疊疊鋪向深處,竟在他腳下形成一條通往未知的甬道。
“這是...龍蛻?”
陸吾也跟着躍下,九尾上的幽火照亮了周圍的景象。
那些青銅鱗片並非天然形成,而是用無數巨龍的蛻皮壓制而成,每片鱗甲上都刻着詛咒符文,縫隙中滲出的不是龍血,而是淡金色的液體,聞起來竟與瑤池的仙水有七分相似。
三海君伸手蘸了點金色液體,指尖頓時傳來灼燒般的劇痛。
液體在他掌心化作一只小金烏,振翅欲飛時卻突然炸開,無數細碎的畫面涌入識海——陸壓道人在昆侖之巔煉寶,三足金烏的火焰燒紅了半邊天;九條巨龍匍匐在地,鱗片上的詛咒符文發出紅光;黃帝站在增城南門,將一枚玉印嵌入地基,整個宮殿突然沉入冰下...
“是昆侖仙金!”
他猛地攥緊拳頭,掌心的灼痛感化作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這些不是龍蛻,是用仙金混合龍鱗鑄成的封印,用來鎮壓禁都入口!”
甬道盡頭突然亮起。
那裏的冰壁呈現出詭異的透明狀,隱約可見一座宮殿的輪廓,白玉城牆在黑暗中泛着柔光,正是壁畫中記載的增城。
宮殿大門緊閉,門環是九頭開明獸的造型,獸口銜着的青銅牌,竟與三海君腰間的鐵牌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着的是中原篆文“昆侖”二字。
“找到入口了!”
陸吾興奮地甩動九尾,卻不慎碰掉了一塊鱗甲。
鱗片落地的瞬間,整個甬道突然劇烈傾斜,那些刻着詛咒符文的龍鱗同時亮起紅光,冰壁中滲出黑色的絲線,如同蛛網般朝着兩人纏來。
三海君揮掌劈開絲線,卻發現這些東西砍斷後會自動愈合,接觸到金光時竟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是黑龍的魔氣!它們用自身龍鱗混合仙金築成封印,就是爲了讓我們投鼠忌器!”他突然想起黃龍的話,“九塊鐵牌...難道每塊鐵牌對應一扇門?”
“增城有九門,由開明獸九頭分別鎮守。”
陸吾的聲音帶着凝重,它用爪子指着透明冰壁後的宮殿,“你看南門的獸口是空的,顯然那塊‘昆侖’鐵牌早就被取走了。”
它突然壓低聲音,九尾指向宮殿深處,“那裏有東西在動。”
三海君凝目望去,只見增城的白玉廣場上,無數黑影正在跪拜。
這些身影穿着仙官服飾,卻個個沒有頭顱,脖頸處滲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黑色的絲線,與甬道中的魔氣相連。
廣場中央的高台上,懸浮着八塊鐵牌,分別刻着不同的文字,其中一塊的波斯字符正在閃爍,與他腰間的那塊產生共鳴。
“是古商隊的鐵牌!”
他心頭劇震。
那些黑影分明是增城的仙官,卻被人割去頭顱,用魔氣操控着守護鐵牌。
而高台最上方的位置空着,顯然缺少的正是南門那塊“昆侖”鐵牌——當年取走鐵牌的,究竟是龍族,還是另有其人?
冰壁突然裂開一道縫隙。
一只蒼白的手從縫中伸出,指甲塗着鮮紅的蔻丹,手腕上戴着翡翠鐲子,正是七仙女中雲袖仙子的飾物。
但這只手卻在瘋狂地抓撓冰壁,指縫中滲出的不是仙血,而是黑色的絲線,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嘶鳴:“救...救我...”
“是雲袖仙子的氣息!”三海君剛要上前,卻被陸吾死死按住。
這位守護神的瞳孔縮成豎瞳,九尾指向那只手的肘部——那裏的衣袖破了個洞,露出的不是肌膚,而是青黑色的鱗片,“是幻術!蘇笑顰的氣息!”
話音未落,那只手突然暴漲,指甲變得如同利刃,朝着三海君的面門抓來。
冰壁後的黑影同時轉身,脖頸處的絲線化作利箭,穿透縫隙射向甬道。
三海君旋身避開,右手凝聚水矛,狠狠扎向那只異變的手臂。
水矛穿透手臂的刹那,整只手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粉色的花瓣,每片花瓣上都印着蘇笑顰的笑臉。
“三海君,別急着走呀。”
女子的笑聲在甬道中回蕩,甜膩中帶着刺骨的寒意,“我在增城爲你準備了禮物——你的小情人正在冰棺裏等你呢,再晚點,可就變成冰雕了哦...”
花瓣落地的瞬間,冰壁後的宮殿突然亮起。
三海君望見廣場左側的冰窖裏,果然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仙靈兒穿着天池仙境的白衣,雙目緊閉地躺在水晶棺中,胸口的靈芝胎記正在發光,與宮殿穹頂的星圖遙相呼應。
而在另一具冰棺裏,池香美側臥着,手中還緊握着還魂幡,臉色蒼白得如同紙人。
“靈兒!香美!”
三海君目眥欲裂,周身金光暴漲,竟將部分黑色絲線震成齏粉。
他轉身就要沖向冰壁,卻被陸吾用身體死死擋住。
“清醒點!”
陸吾的吼聲震得甬道嗡嗡作響,九尾狠狠抽在他背上,“那是假的!仙靈兒的靈芝本源能活死人肉白骨,怎麼可能被凍住?池香美的還魂幡專克陰邪,這些魔氣早就該被淨化了!”
三海君猛地回過神。
他望着冰棺中那兩道身影,果然發現了破綻——仙靈兒的眉心沒有那點朱砂痣,池香美的耳垂少了那枚月牙形的玉佩。
但兩具冰棺的蓋面上,卻刻着真實無比的生辰八字,與他記憶中分毫不差,顯然蘇笑顰對她們的底細了如指掌。
“這妖孽...”
他咬牙攥緊拳頭,掌心的仙金灼痛感越來越強,“她想激怒我,讓我破壞封印!”
甬道突然開始崩塌。
那些龍鱗封印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冰壁後的黑影們舉起鐵牌,朝着大門的方向獻祭般投擲。
隨着第一塊鐵牌撞上開明獸門環,整座增城突然劇烈震顫,白玉城牆滲出黑血,那些無頭仙官的脖頸處噴出黑色火焰,在廣場上組成一個巨大的“劫”字。
“不好!它們要強行破開封印!”
陸吾突然用身體護住三海君,九尾死死撐住頭頂墜落的冰棱,“你帶着鐵牌走!去玉虛宮找元始天尊!只有他知道如何解讀鐵牌上的文字!”
三海君望着冰壁後那座哭泣的宮殿,又看了看陸吾布滿傷痕的脊背,突然將鐵牌塞進它的獸爪:“你帶着鐵牌去玉虛宮,我去會會這些黑影!”他縱身躍向崩塌的甬道深處,周身海水暴漲,控海神通催發到極致,“別忘了,我可是從黑海玄蛟的巢穴裏爬出來的!”
陸吾望着他沖入黑暗的背影,突然發出一聲虎嘯,聲音穿透冰層,傳遍整個昆侖:“開明獸雖死,陸吾尚在!昆侖九門,由我守護!”它轉身化作一道金光,沖破冰縫,朝着玉虛峰的方向疾馳而去,爪中的鐵牌發出越來越亮的光芒。
三海君在崩塌的甬道中穿梭。
控海神通化作的水幕護住周身,將墜落的冰棱紛紛彈開。
他朝着增城的方向突進,沿途的黑色絲線越來越密集,卻在接觸到他掌心仙金殘留的暖意時自動退散。當他終於沖到透明冰壁前時,正好看見最後一塊鐵牌撞上了門環。
“轟隆——”
增城的大門緩緩打開。門後涌出的不是仙氣,而是濃稠如墨的魔氣,其中夾雜着黃帝的嘆息、仙官的哀嚎、巨龍的咆哮。
三海君站在門扉前,看見門內的景象——白玉廣場上,無數無頭仙官正在起舞,他們的脖頸處噴出黑色火焰,在地面上燒出與死亡谷相同的煉魂陣。
陣眼處,懸浮着一顆巨大的心髒,每一次跳動都讓整個冰縫震顫,心髒表面覆蓋着龍鱗,卻在中心位置,嵌着一塊刻着中原篆文的鐵牌——“昆侖”。
“原來如此...”三海君握緊了拳頭。
所謂的九塊鐵牌,根本不是鑰匙,而是鎮壓心髒的封印。
龍族處心積慮要集齊鐵牌,就是爲了釋放這顆被囚禁的心髒——這顆融合了黃帝仙力、龍族龍元、先民魂魄的禁忌之物,一旦蘇醒,足以讓整個昆侖的靈脈徹底魔化。
心髒突然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顆豎着的瞳孔,與開明獸的眼眸一模一樣,正死死地盯着門口的三海君。
廣場上的無頭仙官同時轉身,黑色的火焰在他們脖頸處組成九個頭顱,正是開明獸的模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三海君深吸一口氣,周身同時亮起金光與藍光。
金剛真身與控海神通首次完美融合,在他身後形成半金半藍的光影,左手握着四海潮汐,右手托着九天星河。
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身後是昆侖的安寧,是仙靈兒與池香美的笑容,是三界生靈的未來。
“想出來?先問問我答應不答應!”
他縱身躍入增城,金光與藍光在身後織成屏障,暫時擋住了洶涌的魔氣。
門扉在他身後緩緩關閉,將無盡的黑暗與咆哮鎖在其中。
玉珠峰的冰蓋仍在顫抖,冰縫中的嗚咽聲變成了激昂的戰歌,仿佛整座山峰都在爲這位守護者呐喊助威。
遠處的玉虛峰上,元始天尊望着西方亮起的光芒,輕輕放下了手中的拂塵:“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他朝着殿外喊道,“廣成子、赤精子,隨我去瑤池,請西王母共商大事。”
瑤池畔,七仙女的療愈池突然泛起漣漪。
雲袖仙子望着水面倒映出的增城虛影,突然抓住月娥仙子的手:“姐姐,你看!那是不是三海君的氣息?”
西王母站在懸圃宮前,望着玉珠峰的方向,指尖的不死藥突然開出金色的花。
她輕聲道:“黃帝的預言,終於要應驗了...昆侖的未來,就交到他手上了。”
冰縫深處,三海君與無頭仙官的戰鬥剛剛開始。
金光與黑火在白玉廣場上碰撞,每一次交鋒都讓增城劇烈震顫。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撐到援軍到來,也不知道這顆禁忌心髒背後還藏着多少秘密,但他知道,只要自己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這黑暗沖出玉珠峰——因爲他是三海君,是昆侖的守護者,是要與心愛之人共守三界安寧的男人。
玉珠峰的冰蓋,依舊在無聲地注視着這一切。
那張沉睡的臉,仿佛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