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圃的風是甜的。
千年靈芝的孢子混着不死樹的花瓣,在半空中織成淡金色的紗,每一縷都纏着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靈氣。
可此刻這風突然變了味,龍火焚燒靈植的焦糊氣嗆得人喉嚨發緊,那些本該在雲間起舞的藤蔓,正像瀕死的蛇般蜷縮在焦黑的土地上,葉片卷曲成痛苦的弧度。
三海君的靴底踩着發燙的泥土,每一步都能聽見靈根斷裂的脆響。
他望着眼前這片被赤龍烈焰啃噬的仙境,心口像是被無形的手攥住——那些昨天還在向他點頭致意的七色花,此刻都垂下了燒焦的花盤,金色的汁液順着花萼滴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坑,像是在無聲地哭泣。
“它們在求救。”
仙靈兒的聲音突然在耳畔響起。三海君猛地回頭,卻只看見陸吾正用尾巴拍打一株燃燒的古藤。
但那聲音如此真切,帶着天池仙境特有的清靈,“三海哥哥,你看它們的根須...”
他低頭望向腳下,焦土下的根須竟在發光。
淡綠色的靈光順着泥土縫隙遊走,在地表組成細密的網,將那些還未被燒毀的靈植緊緊連在一起。
最粗壯的那條根須上,纏着半片青色的玉珏,正是開明獸缺失的某塊魂片,此刻正發出微弱的共鳴。
“是開明獸在護着它們!”陸吾的鼻尖湊近地面,九尾因激動而顫抖,“這些靈植與守護神共生了萬年,根須裏都藏着開明獸的氣息!”它突然發出一聲虎嘯,聲音裏帶着某種古老的韻律,那些蜷縮的藤蔓竟緩緩舒展,朝着他的方向探出嫩芽。
赤龍的咆哮從雲層傳來。
這條渾身燃燒着烈焰的巨龍俯沖而下,龍爪帶着能熔化青銅的高溫抓向不死樹。
樹頂棲息的青鳥們發出驚慌的啼鳴,卻沒有四散逃離,反而用身體組成屏障,將樹冠護在身下,火焰燎灼羽毛的焦糊味彌漫開來,聽得三海君目眥欲裂。
“滾開!”他縱身躍起,控海神通化作冰矛,狠狠扎向赤龍的翼膜。
冰與火碰撞的瞬間,騰起的白霧中炸開無數冰針,赤龍吃痛嘶吼,龍爪偏了半寸,擦着不死樹的主幹掠過,卻仍帶起一串火星,將樹皮燙出焦黑的紋路。
“不知死活的東西!”
赤龍轉身噴出龍息,暗紅色的火焰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三海君將金剛真身催至極致,金光與火浪碰撞的氣浪掀翻了半座懸圃,那些連在一起的靈根突然爆發出綠光,在他身後凝成巨大的藤蔓盾牌,硬生生擋住了殘餘的火焰。
“它們在幫你!”
英招忍着傷痛撲上來,人面馬身的軀體上還在淌血,帶翼的後背卻展開成屏障,護住那些剛抽出的嫩芽,“懸圃的靈植有靈,誰真心護着它們,它們就會把性命交托給誰!”
三海君望着那些綠光中搖曳的嫩芽,突然想起仙靈兒培育仙草時的模樣。
那個天真的姑娘總說,花草雖不會說話,卻比誰都懂善惡。
此刻這些被烈火摧殘的靈植,正用最後的生命力爲他築起防線,根須在焦土下瘋狂延伸,竟在赤龍腳下織成了陷阱。
“吼——”赤龍突然慘叫。
它的爪子被突然鑽出地面的根須纏住,那些看似柔弱的藤蔓上長滿了細小的倒刺,刺尖泛着幽藍的光——竟是能腐蝕龍鱗的“斷龍草”。
這種只在古籍中記載的靈植,此刻正從灰燼中鑽出,用生命踐行着守護的誓言。
“就是現在!”
三海君抓住機會,控海神通化作鎖鏈,纏住赤龍的脖頸。
他翻身騎上龍背,金剛真身的拳頭雨點般砸向龍首,每一拳都帶着四海之力,打得赤龍連連哀鳴,龍火漸漸微弱下去。
可就在此時,懸圃中央的不死樹突然劇烈搖晃。
樹身那些刻着開明獸浮雕的地方滲出汁液,七個尚未亮起的獸首印記正在發黑,像是被某種毒素侵蝕。三海君抬頭望見,蘇笑顰的身影竟在樹頂的枝葉間一閃而過,淡紫色的魔霧順着樹幹流淌,所過之處,翠綠的葉片瞬間枯萎。
“是那妖女!”
英招怒吼着沖過去,卻被突然從地下鑽出的黑色藤蔓纏住。
這些泛着魔氣的植物與懸圃靈植截然不同,葉片邊緣帶着鋸齒,正瘋狂吞噬着周圍的靈氣,“她在污染不死樹的根!”
三海君心頭一沉。
他瞥見赤龍眼中閃過狡黠的光,突然明白這是調虎離山之計。
他剛要鬆手去追蘇笑顰,赤龍卻猛地甩動脖頸,將他狠狠撞向不死樹。
撞上去的瞬間,他清晰地聽見樹身傳來痛苦的呻吟,那些連接靈植的根須網正在斷裂,綠光如同熄滅的星辰般一個個消失。
“不!”
三海君用身體護住樹幹,將神力源源不斷注入其中。
他感到不死樹的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那些曾治愈過無數生靈的年輪,此刻正被魔氣啃噬成空洞。
樹頂的青鳥們紛紛墜落,羽毛上的光澤迅速褪去,落在地上化作黑色的粉末。
“救...救...”
一個微弱的聲音在他識海響起。
這不是仙靈兒,也不是任何神祇,而是不死樹本身的靈識。
三海君看見無數記憶碎片在眼前閃過——黃帝親手栽種它的畫面,西王母用瑤池水澆灌的畫面,開明獸九個頭顱輪流守護它的畫面...最後定格在十年前,一個白衣少女跪在樹下祈禱,正是尚未化生的仙靈兒,她胸口的靈芝胎記與樹心的靈光一模一樣。
“靈兒...”三海君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猛地撕開衣襟,將胸口的龍鱗疤痕貼向樹幹的傷口。
當年鎮壓黑海玄蛟時留下的舊傷,此刻竟滲出金色的血液,順着樹紋滲入深處。
當血液觸及那些黑色的魔氣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樹身的搖晃漸漸平息下來。
“這是...黃帝的血脈?”赤龍驚恐地後退。
它看見三海君與不死樹之間亮起金色的光橋,那些斷裂的根須正在重新連接,枯萎的靈植抽出新芽,斷龍草的倒刺上燃起金色的火焰,燒得它的爪子陣陣發麻,“不可能!你怎麼會有...”
答案已經不重要了。
三海君望着重新煥發生機的懸圃,那些淡綠色的靈根網比之前更加堅韌,在半空中織成穹頂,將赤龍與蘇笑顰的魔霧同時隔絕在外。
英招趁機掙脫束縛,帶着恢復活力的藤蔓軍團反撲,將黑色魔藤連根拔起,露出底下藏着的半片玉珏——正是開明獸又一塊魂片。
蘇笑顰的身影在霧中扭曲,甜膩的笑聲裏帶着不甘:“三海君,你以爲這樣就能贏嗎?不死樹的靈核已經被我下了毒,不出三日,它就會徹底枯萎,到時候整個懸圃都會變成我的養料...”
她的話沒說完,就被突然綻放的靈芝花海打斷。
無數淡紫色的靈芝從地下鑽出,傘蓋邊緣泛着金光,正是仙靈兒本源的氣息。
這些靈芝圍繞着不死樹生長,將那些殘留的魔氣紛紛吸收,傘蓋下的菌褶中,浮現出仙靈兒擔憂的笑臉:“三海哥哥,我來幫你了。”
三海君的心猛地一顫。
他知道這不是幻覺,是仙靈兒感知到他的危機,將自己的本源靈芝之力通過某種神秘聯系送到了懸圃。
這些靈芝與不死樹的根須纏繞在一起,金色與紫色的靈光交織成網,徹底淨化了樹身的毒素。
“撤!”
赤龍見勢不妙,轉身就要逃離。
可那些重新煥發生機的藤蔓突然騰空而起,在半空中織成囚籠,斷龍草的倒刺深深扎進它的鱗片,將其牢牢困住。
三海君緩步走上前,手中凝聚起金光,這一次,他要徹底淨化這條惡龍體內的魔氣。
懸圃的風又變回了甜味。
不死樹的葉片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歌唱,那些被燒毀的靈植正在快速重生,青鳥們重新飛上枝頭,銜着靈芝孢子撒向焦土。
陸吾用尾巴輕輕拍打一株剛抽出的嫩芽,英招則將新找到的玉珏嵌入不死樹的獸首印記中,第七個印記亮起時,整座懸圃突然劇烈震顫,遠方傳來其他八門守護者的呼應。
三海君望着手中兩塊共鳴的玉珏,又看了看那些在風中搖曳的靈植,突然明白了昆侖真正的力量。
不是黃帝的血脈,不是開明獸的殘魂,而是這些看似柔弱的生命,用生生不息的韌性,守護着這片土地千萬年。
它們或許會被焚燒,會被摧殘,卻永遠不會真正死去,就像昆侖的希望,永遠不會熄滅。
“下一站,該去會會西王母了。”
他將玉珏收好,目光望向瑤池的方向。
那裏的仙光與魔氣正在激烈碰撞,顯然西王母的戰事也到了關鍵時刻。
他知道前路依舊凶險,九龍與蘇笑顰的陰謀尚未完全揭開,天帝禁都的秘密還藏在迷霧深處,但只要身邊有這些會哭會笑的靈植,有並肩作戰的戰友,有遠方牽掛的愛人,他就永遠不會退縮。
不死樹的葉片突然紛紛指向西方,像是在爲他指引方向。
三海君最後望了一眼這片重獲新生的仙境,轉身帶着陸吾與英招,朝着下一場戰鬥走去。
陽光穿過靈根織成的穹頂,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中,九頭開明獸的輪廓正在一點點清晰,仿佛用不了多久,這位沉睡的守護神,就會重新睜開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