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育良被幾個男人合力壓趴在地,側過頭,恰好面朝蓮雲的方向。
一雙眼猶如陶醉般眯起,嘴角不住蠕動。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方才從悍馬男眼中撕下的血肉,齒縫間溢出絲絲猩紅。
蓮雲坐在一片混亂中,全身被雨水澆溼,頭發卷曲着貼着臉頰,她微張着嘴,眼神呆滯的望着陳育良。
他的四個瞳仁,仿佛某種爬行動物般,布滿黃綠交織的放射狀花紋,幾乎擠占了整個眼白的位置,無數細小如蟲的青筋在皮下瘋狂蠕動……
她忽然怎麼也想不起他原來的模樣了。
幾名安保和醫護人員終於氣喘籲籲地趕到現場,與在場的幾名男士合力才將陳育良壓制在擔架上,用束縛帶捆緊,並嚴實地套上了嘴套。
在此間,又有兩名保安被陳育良咬傷,所幸不似悍馬男那樣嚴重,但幾乎所有參與的人員均帶了傷,只有那兩名護士因爲沒有怎麼靠近而安然無恙。
一旁慘不忍睹的悍馬車主被第一時間抬往急診中心。蓮雲也被醫護人員扶起,帶往急診室旁的外傷處置區。
而他們的車子則由現場工作人員代爲停泊。
……
蓮雲從外傷處置區的洗手間走出,身上已換好從車裏拿的長衣褲,之前那套裙子早已溼透,進了醫院後冷氣一吹,更是冰冷的貼在肌膚上,激得她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護士手腳麻利地替她止血消毒,隨即淡淡告知她需要去主樓掛號排隊,等醫生做進一步診治。
蓮雲追問對方需要等多久。
護士心不在焉地把紗布按在傷口上,頭也沒抬,只丟下一句:“你自己看看周圍,醫護全都忙得腳不沾地。這台風一登陸,傷患更是成倍增長。”
她用膠布牢牢貼住紗布邊緣,眼神掠過蓮雲,帶着麻木和疲憊:“現在有預約的都得排好幾個小時。你這急診,很難說要等到什麼時候。”
“今天第幾個了?”前台接診的護士一邊敲着鍵盤,頭也不抬地問。
被問的護士正快速地將一張表格塞給一名家屬,抽空瞥了眼旁邊長椅上捂着耳朵、血還在指縫間滴答的男人。
“誰知道啊,從今早就好幾輪了。”她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疲憊,“剛又從和平廣場那邊送來一波,裏頭亂着呢。”
她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聽說黃豔她今早值班的時候突然吐血了……我看,八成是中了。”
旁邊的人倒抽一口冷氣:“我的天……你說她會不會也……”
“跑不了了,之前那些病人不都這麼沒的?就這兩天的,太平間都快塞不下了。”
“我去……太嚇人了,好想請假回家啊~”
“誰不是呢,這台風天都不給假,等着吧,今晚誰也別想準點下班。”她把手裏的單子塞給下一個排隊的人。
蓮雲靠在飲水機旁,將兩名護士的低語一字不落地聽入耳中。
望着走廊裏擁擠不堪的人群,擔架不斷被推過,呼喊和哭喊聲此起彼伏,血腥味混合着藥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
蓮雲心底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與倦怠。她現在只想回家洗個熱水澡,一秒也不想在這多待。
可傷口若感染,後果不堪設想。她抿緊唇,心思急轉。
等?她可不是坐以待斃的人。
很快,她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阿許,你今天值班嗎?我在外傷處置區這邊,有點麻煩,你能不能過來幫我一下……”
謝知許是這家醫院神經內科的主治醫生,也是蓮雲爲數不多仍保持聯系的舊友。
兩人以前是高中同學,蓮雲當時在體社,而謝知許所在的擊劍社跟她們社團共用一個場地。
讀書的時候他們就經常結伴參加活動,只是蓮雲在高二下學期的時候轉學走了,兩人直到上大學後才重新建立起聯系。
謝知許沒讓蓮雲久等。
他一路從B棟的連廊疾行穿過,直達A棟。眼看科室門就在前方,卻猛地刹住腳步,停了下來。
他背過身,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深呼吸,試圖壓下腔裏劇烈的起伏。隨後,他側過頭,借助玻璃門模糊的倒影整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鏡影中的青年,眼底因奔跑而亮得驚人,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又被他刻意地壓了壓,只留下一抹看似從容的淺笑。
透過玻璃,他看見了蓮雲,不如平裏的精致,頭發凌亂卷曲地披散在身上,衣服也微微皺起。
她卻毫不在意似的,抱着手臂,百無聊賴地站在大廳的電視機前。
蓮雲正盯着電視裏的新聞:“今16時,海港市明珠中央地鐵站發生不明原因傷人事件。據目擊者稱,現場曾出現多處混亂,多名乘客受傷。”
“目前警方已封鎖事發區域,機動特警及急救單位抵達現場處置。初步排查顯示無易燃易爆物痕跡,具體原因正在調查中……”
蓮雲側頭瞥見謝知許走近,緊繃的神情驟然放鬆。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來啦。”聲線裏帶着一絲沙啞,尾音卻像鉤子似的輕輕上揚。
謝知許也笑着向她走來,高大的身形在燈下投出長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只安靜地仰着臉迎上他的目光。
他情不自禁想抬手摸她發頂,指尖卻在半途停頓轉向。最終只是輕輕按在她的肩頭,一觸即離。
“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低沉。
“好久不見。”蓮雲輕聲應和。
謝知許的目光落在她一晃而過的左手上,他眉心輕輕一蹙,伸手將她的手臂抬起,動作小心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堅定。
入手一片冰涼,謝知許小心翼翼地將護士隨手包扎的棉花揭開一角,傷口比他想象的更深,皮肉翻開,觸目驚心,但幸好沒傷到骨頭。
他指尖微微收緊,壓下心底的焦灼,低聲道:“傷的還不淺,疫苗和破傷風針得打。”
目光掠過她沒有血色的雙唇,又補了一句:“醫院裏空調開得厲害,你剛失血,還淋了雨,給你帶了件外套,先披上。”
說着,將手裏的白色運動外套輕輕落在她肩上。
她慢悠悠拉過外套,手指故意在布料上停頓,隨後唇角輕勾,眼尾上揚,眼神落在他身上。
“這麼體貼啊,謝醫生……小心我賴上你呀。”她笑容嬌豔,藏着一絲狡黠,讓人分不清是玩笑還是挑逗。
謝知許怔了片刻,忍不住失笑,“那就賴上我吧。”
他極力保持鎮定,可泛紅的耳尖卻暴露了心事。
蓮雲看在眼裏,眸光微亮,什麼也沒說。
謝知許清了清嗓,轉開話題:“走吧,我帶你去找我師姐。”
謝知許見候診室人多,怕碰到她的傷口,小心翼翼地將她虛攏在身側。
蓮雲眼底掠過一絲玩味,又被她不動聲色地斂去。她側過臉,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謝知許俊秀的側顏。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自高中以來他就對自己有些好感。
謝知許在世俗眼裏稱得上優秀——家境優越,人品端正。如果真進一步推進兩人的關系,她也絕不是吃虧的那個。
只可惜,她對他卻沒有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不過,她心裏忍不住打起小算盤,要是談婚論嫁的話,和他一起,怎麼看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