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7,4:00a.m.
回頭望去,黑環遠征軍基地已經完全看不到了。長長的隊列沿着規劃的高位路線蜿蜒前進,人們頭上的探照燈連成一條銀白色的光帶。
“呼——奇蘭!”
“嗯?”
奇蘭看着舒爾茨氣喘籲籲的模樣幸災樂禍:“這就虛了?”
舒爾茨撐着膝蓋白了他一眼:“我比你大一歲你個小屁孩!”
“呵,老畢登。”
“?”
跟在兩人身後的米格蕾嘴角抽了一下:老男人們奇奇怪怪的勝負欲。
“好了你閉嘴,”奇蘭敲了敲肩窩掛着的對講機,“各單位注意,還有大概十分鍾進入內海到達機車基地,隊伍修整後解散,各組去到階段性探索劃定的研究區域完善據點並展開研究。”
“後勤收到。”
“地質收到。”
“天文收到。”
二十多個隊伍的回復聲從對講機中響起。舒爾茨的生物觀察組就跟着奇蘭的先鋒隊,兩個隊伍並排走着。
“博物沒聽着。”
“你信不信我一腳給你踹下去?”
周圍的環境漆黑壓抑,接下來的行程更是危機四伏。若不是隊伍裏有兩位老先生科打諢,可能下一秒就會有人陷入心情低谷。
奇蘭把臉偏過去看向左邊,表面上在觀察左側深淵下方的環境,實際上他的視野裏又浮現出了那些令人生厭的幻象:一個雙目猩紅的“奇蘭”正站在虛空上凝望着自己。
“特麼看路!”
舒爾茨沖過來一把薅住奇蘭的衣服,倆人頭上冷汗直冒。
“你嘛呢你!?不看道兒啊!”
奇蘭的下一腳落地點就是一個裂隙,那仿佛大地傷疤一般的猙獰斷口正不斷冒出紅黑色的煙霧。
“沃靠...”
舒爾茨敏銳的察覺到老朋友的狀態不對勁,當即想招呼隊醫來診斷。奇蘭嫌棄地推開舒爾茨:“哎呦沒事兒,就是觀察一下環境!”
——算了先不聲張,這才剛開頭。
舒爾茨瞥了一眼後面的人裝作若無其事:“真沒事兒?”
“真沒事兒!”
“行吧,”隊伍中的動歸於平靜,奇蘭暗暗蹭了一下腦門上的汗心想可算搪塞過去了,哪知舒爾茨又跑過來勾肩搭背,第一句話就揭穿了他的掩飾。
“就聽你放屁!”當了半輩子兄弟,奇蘭一撅屁股舒爾茨就知道他要什麼,這小子一撒謊就喜歡眼神往左下角瞟,當即壓了聲音低喝,“到底怎麼了?前天班仲還和我說你這個頭疼頭暈還有走神的毛病,我當時還以爲他是誇大其詞!”
奇蘭推了他一把沒推動:“哎呦多大點事兒,就是睡眠質量不太好。”
“別掩飾了,你實話實說,是不是看到幻象了?”
奇蘭驀地轉過頭盯着舒爾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棕色的瞳孔:“別告訴我你也看過幻象。”
舒爾茨一臉果不其然的復雜表情:“果然,從你挑眉看我的精神阻斷法那一刻我就知道你有問題。”
奇蘭思維一跳:“當時舉手表決可行性第一時間支持的都是??”
“對。”
“你看到的是什麼?也是你自己?”
“對,我的屍體。”
兩人瞄了一眼後邊探頭探腦的米格蕾都停住了嘴。
小綠毛一頭霧水:?
舒爾茨比了個嘴型:等到了機車基地再聊。
奇蘭輕輕點頭:行。
“所有人注意腕表時間,一旦察覺同伴精神失常,立刻進行輔助精神阻斷。”
“收到。”
......
機車基地是位於內海內部西南側的一小塊平整高地,污染輕,且有一條通向黑環的連續曲徑。但只圍繞着這條路進行研究顯然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唯有向兩側和內部進行探查才有可能發現黑環的更多秘密。
階段性探索的時候世界聯合軍將這裏改造成了一個小型據點,方便遠征軍深入黑環後能夠及時將研究成果帶出。
“休整十分鍾,之後出發。”
舒爾茨朝放下對講的奇蘭使了個眼色,兩個人一起走到一輛車後面。
奇蘭左右觀察了一圈,發現沒人後鬆了一口氣:“到底怎麼回事兒?你什麼時候看到的幻象!還有誰——”
“停停停,停,我發個信號先。”
只見舒爾茨開啓對講機,在上面輕叩四下,不到一會兒周圍就圍了四個人。奇蘭一看,全是遠征軍組建時心智最堅定的那一批老人。
衆人面面相覷,最後都笑了出來,裏面唯一一個四十來歲的‘年輕人’點了點奇蘭:“好啊博士,你藏的夠深啊!”
奇蘭面色復雜:“居裏什?你們......”
舒爾茨大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長話短說,就我觀察了這麼長時間能看到幻象的都在這兒了,你看到的也是自己的屍體吧?”
“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屍體,那個‘我’還活着,他一直在看着我。”
“哈?”
居裏什率先提出假設:“兩個方向,幻象的真與假,舉手表決,我站真。”
包括居裏什在內四個人舉起了手,其中一個還是舒爾茨。
“議題成立,下一個是死亡方式。我能看到屍體的傷勢:多發復合性骨折、內髒器官破裂、皮膚大面積擦傷及撕裂傷,我在舒爾茨先生的隊伍,推測死因爲墜崖。”
舒爾茨脆長話短說:“我是直接變成死役了。”
其他兩位老先生樣貌相像,正是斯圖爾特兄弟倆:“我們在深潛替補隊,屍體直接被壓扁,應該是水下載人探測器失壓的緣故。”
“梅利耶,你呢?”
和奇蘭一起投了反對票的女士皺了皺眉:“我也是變成了死役,可是我在地質組,我們的研究區域並沒有過高的污染和危險。”
居裏什攤了攤手:“都進入環內了哪兒有安全的地方啊。”
“我並沒有實質性的證據,就像你所說的環內沒有安全的地方一樣,”梅利耶還是搖了搖頭,“我並不認爲這會是對我未來的預言,奇蘭,你呢?”
“那個我的眼睛是紅色的,但‘我’似乎還抓着什麼東西,那是一個藍色的晶體。”
“藍色的晶體......?”
居裏什和舒爾茨對視了一眼同時開口:“你的衣着、面貌、周圍環境,還能記起來嗎?詳細說!”
奇蘭閉上眼睛努力的回想着,但是偏偏就好像有一個東西擋在腦子裏不讓他拾起那段記憶。
“我只記得我很疲憊,衣服有刮痕,身上的污漬......更類似於一種粉末?就像是——”
居裏什直接開口打斷:“礦石粉塵?”
“對!差不多!”
“直接來吧,”舒爾茨閉上眼睛,“還是梅利耶主持。”
開始由頭腦風暴會議發起的事情全貌側寫,這是衆人以往經常帶領各自科研組使用的技巧,沒想到今天用在了對奇蘭幻象的分析上。
梅利耶:“總之未來的某一天你發現了這一能夠對抗天災的藍色晶體,它在水體富集地區析出,周圍可能有銀白色礦石原礦,也可能你會經過礦區跋涉到水體。”
奇蘭還是有些不敢確定:“我真找到了......?”
居裏什揣着手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雙腿:“都知知底共事了幾十年了,了解對方比了解自己還多,你不確定的我們給你確定。”
梅利耶突然樂了:“這下不得不信了。”
幾個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雖然不知道自己陣亡時的研究有沒有成功,但是奇蘭應該是拿到了解決目前危機的鑰匙。
舒爾茨指了指幾個人:“變死役的,變肉餅的,還有摔死的,居裏什你是最垃圾的一個!”
居裏什皮笑肉不笑:“你等我死的,我必拉你做墊背。”
“我能讓你逮着我?太遜了!”
笑聲漸漸止息,牽強的笑意褪下了僞裝,大家都默不作聲。
幾十年的老友,從開褲一起玩的發小和青梅竹馬,天天住在一起的親兄弟,六個人鬧鬧哄哄地過活了半輩子,到頭來只能落得一個孤零零的奇蘭。
“不是還有定時聯絡嗎,哭喪個屁!”舒爾茨給了奇蘭一腳,“爲了未知甘願赴死,那不還是你跟我說的嗎?你反倒先難受起來了!”
居裏什和幾個人抱了一下,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群鮮活的人,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問題不大,按東洲話來講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我們哥倆就先走了!”
斯圖爾特兄弟走了,梅利耶也走了。舒爾茨使勁抱了抱奇蘭:“我要是能出來就請你喝酒,走了。”
天蒙蒙亮,換上了全地形車的遠征軍戰士們即將踏入那時空錯亂、不分晝夜的生命禁地。後勤與防衛大隊開始拆分入各個小組,腳步聲陣陣,衣料聲颯颯,倏爾掀起了一小股鮮紅的精神風暴更是讓人內心沉重。
“再回頭看一眼吧各位,馬上就沒有晝夜之分了,對外聯系會被全部切斷。諸位,屬於我們人類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我們在此分別,即將踏入黑環的內部,進行一次最偉大的科研!”
“同志們!Comrade!товарищ!”
“檢查防護服!出發!”
......
三個月後第一次定時聯絡,先鋒隊失聯、觀星隊失聯、博物隊失聯、內海觀測站失聯。
四個月後,海洋組失聯、深潛二組陣亡、地質隊失聯。
六個月後,遠征軍全體失聯。世界議會開啓了機車基地的救援集結,但是毫無效果且徒增傷亡。人們開始籌備二代遠征軍,可物資的緊缺和人手的不足將進度拖慢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逐漸有國家開始不滿,人類邁入入夜元年所締結的團結似乎有了一絲裂痕。
二代遠征軍的計劃不了了之,東洲獨木難撐,並且國內似乎也出現了一些問題。泛歐國家退而求其次選擇在英國西側的愛爾蘭島上設立灰燼觀測點,但效果甚微。
世界的未來仿佛被黑環卡死在內海,人類只能低着頭一步一步的邁入超自然災害構築的、囚籠一般的未來。
......
“這地方爲什麼沒有狂厄...?”
“不知道,”奇蘭看着眼前的白色礦物自言自語,“可能是這東西吧。”
“白厄石屏蔽狂厄、環內物質,哈哈哈......”
——怪不得...因爲狂厄,人類靠近黑環會產生嚴重的精神污染,甚至會反饋到物理層面變成扭曲的怪物...怪不得沒人發現白厄石。
“界碑,對...我要把它雕刻成界碑...”
舒爾茨•提爾皮茨。
斯圖爾特•金。
斯圖爾特•利波。
梅裏耶•塞納。
葉卡捷琳娜•彼得羅芙娜。
居裏什•肯尼迪。
米格蕾•納什。
...
他顫抖着雕刻着界碑,刻下全體遠征隊的名字,老淚縱橫。
“藍色的晶石,你在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