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車馬店便嘈雜起來。
王婆子尖利的嗓音催促着女孩們起身。沈青萱第一時間悄無聲息地移動到角落,飛快地取回那個小小的、裹着她全部希望的布包,重新塞回貼身的暗袋,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簡單的粗糧粥水下肚,一行人再次上路。越接近京城,官道越發平坦寬闊,車馬行人也逐漸增多。女孩們大多沉默着,臉上帶着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和茫然。
沈青萱默默觀察着沿途的一切,將京城的繁華與氣象暗暗記在心裏。
午後,驢車在一處氣派的側門外停下。高聳的青磚圍牆,漆黑厚重的門扇,門上碗口大的銅環,以及門楣上那塊刻着“敕造鎮遠將軍府”的匾額,無一不彰顯着侯門深似海的威嚴與壓迫感。
王婆子下車,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與守門的婆子低聲交涉了幾句,又塞了幾個銅錢,這才被引着從側門進去。
穿過幾條狹窄的夾道,來到一處偏僻的院落。早有府裏負責采買仆役的二管家和內院管事嬤嬤等在那裏。
空氣瞬間變得肅穆而緊張。女孩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縮成一團。
王婆子點頭哈腰:“給二管家、周嬤嬤請安。人帶來了,都是清白人家的好丫頭,您瞧瞧?”
二管家是個精瘦的中年男人,目光銳利,只掃了一眼,便不再多看。周嬤嬤則面容嚴肅,眼神像尺子一樣,逐一量過每一個女孩。
“都抬起頭來。”周嬤嬤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女孩們怯生生地抬頭。
周嬤嬤仔細打量着每個人的面容、身段、手腳,偶爾會讓女孩張開嘴看看牙口,或者問一句年齡籍貫。不時有人被輕輕撥拉到一邊,意味着第一輪就被篩下,等待她們的可能將是更次一等的人家或結局。
輪到沈青萱時,她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微微抬頭,目光低垂,不敢直視。
周嬤嬤看了看她清秀卻蠟黃的小臉,皺了皺眉:“太瘦弱了。”又抓起她的手,看到指關節有些粗大,掌心甚至有薄繭,語氣稍緩:“在家裏常做活?”
“回嬤嬤話,家裏的活計都會做一些,洗衣做飯,砍柴喂雞都做得。”沈青萱聲音清晰,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恭順卻不卑不亢。
周嬤嬤點點頭,沒再多說,將她撥到了“留下”的那一邊。
最終,包括沈青萱在內,只有五個女孩被留了下來。王婆子拿着錢,千恩萬謝地走了,留下她們面對未知。
周嬤嬤的目光再次掃過留下的五人,聲音冷肅:“既然進了將軍府,就要守將軍府的規矩。往日種種,皆如昨日死。從今往後,你們只是府裏的奴才,命是主子的,要時刻謹記本分,安守己任。”
“是,嬤嬤。”女孩們小聲應道。
“府裏規矩大,不比你們外頭野慣了。行止坐臥,言行舉止,都有定例。稍後自有教引嬤嬤來教導你們規矩。學好了,才有資格留下當差。學不好,或犯了錯,”周嬤嬤冷哼一聲,“輕則打板子罰月錢,重則發賣出去,甚至打死不論!都聽明白了麼?”
“聽明白了!”這次的聲音帶上了驚懼的顫抖。
沈青萱的心也沉了沉,她知道,這不是恐嚇,而是這高門大院裏真實的生存法則。
接下來,她們被帶到一個更加偏僻的下人院落,安排了擁擠的通鋪住處,領了兩套灰撲撲的粗布衣裳和一套洗漱用品。
然後,便是由一個面容刻板的教引嬤嬤進行的、枯燥而嚴厲的規矩教導。
如何走路(低頭、斂目、腳步輕快卻不能跑)、如何站立(躬身、雙手交疊置於腹前)、如何回話(稱“是”,不能稱“嗯”、“哎”)、見到不同等級的主子和管事該如何行禮、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稍有差錯,戒尺便會毫不留情地落下,手心生疼。
一天下來,女孩們個個腰酸背痛,精神緊張得快繃斷。
夜裏,躺在硬邦邦的通鋪上,聽着周圍壓抑的啜泣聲和翻身嘆息,沈青萱卻睜着眼睛,默默地在心裏一遍遍重復着白天的規矩。
她知道,哭沒有用。害怕也沒有用。
想要在這裏活下去,甚至活得好一點,就必須盡快學會這一切,讓自己變成符合將軍府要求的“奴才”。
她握緊了藏在枕下那包微薄的銀錢。
這是她的起點。從最低等的粗使丫鬟做起。
路很長,也很難。但她必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