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半,宿舍樓還沉浸在睡夢中。孟飛舞輕手輕腳地爬下床,借着窗外朦朧的天光洗漱。冷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困意。
她背上書包,裏面裝着歷史筆記本、英語單詞卡和昨晚沒做完的數學練習冊。走廊裏靜悄悄的,只有安全指示牌泛着微弱的綠光。下樓時,她意外地發現一樓大廳的燈已經亮了。
顧嶼坐在靠窗的桌前,面前攤着一本厚重的《普通物理學》。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裏掠過一絲訝異。
“早。”飛舞小聲打招呼。
“早。”顧嶼合上書,“你也這麼早?”
“想多背一會兒歷史。”飛舞在他斜對面的桌子坐下,拿出活頁本,“你怎麼也……”
“物理競賽班早上六點訓練。”顧嶼看了眼手表,“還有二十分鍾,我通常在這兒看會兒書。”
飛舞點點頭,翻開筆記本。夏商周的政治制度部分已經整理完了,今天要開始春秋戰國。她按照顧嶼教的方法,先畫時間軸,然後分政治變革、經濟發展、思想文化、民族關系幾個板塊。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偶爾遇到不確定的地方,她會皺起眉思考。顧嶼偶爾抬頭看她一眼,但沒說話。
五十分時,顧嶼收拾書本:“我去訓練了。”
“加油。”飛舞抬起頭,很自然地說。
顧嶼微怔,隨即笑了笑:“你也是。”
他離開後,大廳裏只剩下飛舞一個人。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從深藍變成魚肚白,再染上淡淡的橘紅。她背完一個章節,抬起頭活動脖子時,正好看見朝陽從教學樓後升起,金燦燦的光灑進窗戶。
那一刻,心裏某個角落被輕輕照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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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第二節是數學課。老師講完新課內容後,在黑板上寫了一道拓展題:“這道題有點難度,感興趣的同學可以試試。下課前交上來,加平時分。”
教室裏響起窸窸窣窣的議論聲。飛舞盯着題目——是一道函數與數列的綜合題,涉及周期性、對稱性和不等式的證明。她嚐試着在草稿紙上推導,但總在某個步驟卡住。
斜後方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她下意識回頭,看見顧嶼已經寫完大半,思路清晰得令人驚嘆。
“不會?”顧嶼察覺到她的目光,低聲問。
“卡在證明單調性這裏。”飛舞把草稿紙推過去一點。
顧嶼看了幾秒,用鉛筆在她紙上劃了一條輔助線:“你看,如果在這裏構造函數g(x)=f(x+1)-f(x),然後利用已知條件……”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飛舞跟着他的思路,眼睛漸漸亮起來:“原來要這樣轉換!我一直在原函數上打轉。”
“這種題的關鍵是找到合適的‘橋梁’。”顧嶼說,“把陌生的結構轉換成熟悉的形式。”
飛舞重新演算,這一次順暢多了。寫完最後一個步驟時,下課鈴正好響起。她長舒一口氣,把解題過程抄到作業本上。
“謝謝。”她轉身對顧嶼說。
“不客氣。”顧嶼正在整理筆記,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下周有小測驗,範圍是函數性質。我整理了一份常見題型和易錯點,你要不要看?”
“要!”飛舞眼睛一亮。
顧嶼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打印紙遞過來。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標注,條理清晰,重點突出。
“你整理得真好。”飛舞由衷地說。
“習慣了。”顧嶼把書包拉上,“多總結才能舉一反三。”
前排的周穎這時轉過頭來:“你倆嘀咕什麼呢?顧嶼,你那總結能借我復印一份嗎?”
“可以。”顧嶼說。
“夠意思!”周穎笑嘻嘻地,“對了飛舞,中午一起去食堂?聽說今天有糖醋排骨。”
“好啊。”
三個同學說笑着走出教室。走廊裏擠滿了人,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涌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明亮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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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飛舞沒有回宿舍休息。她去了圖書館,打算把上午數學課的內容再鞏固一遍。剛坐下沒多久,對面就坐了個人。
蘇文安把書包放下,沖她咧嘴一笑:“這麼巧。”
“你也來學習?”飛舞有些意外。蘇文安給她的印象是那種聰明但不太用功的類型。
“臨時抱佛腳。”蘇文安做了個苦臉,“下周不是要測驗嗎?我得把函數這塊補補。對了,你數學怎麼樣?我聽周穎說你月考數學還行。”
“135,不算好。”飛舞翻開練習冊。
“那比我強,我才128。”蘇文安也拿出書本,“對了,你哥是孟飛揚吧?高二四班那個。”
飛舞驚訝地抬頭:“你認識我哥?”
“不算認識,聽說過。”蘇文安轉着筆,“他籃球打得不錯,上學期班級聯賽拿過MVP。我們班男生提起他都豎大拇指。”
飛舞笑了。哥哥確實喜歡打籃球,初中就是校隊的。
“你呢?有什麼愛好?”蘇文安問。
“我……”飛舞想了想,“沒什麼特別的,就看看書。”
“看書好啊。”蘇文安說,“商洛也愛看書,不過他看的大多是物理和計算機方面的。我記得初中時他就能看懂大學教材了。”
聽到這個名字,飛舞的手指微微收緊。她裝作隨意地問:“他現在……在一中怎麼樣?”
“還能怎麼樣,學霸唄。”蘇文安聳聳肩,“上次見他,他說參加了物理競賽的省集訓隊,周末都在培訓。哦對了,他還問起你呢。”
飛舞的心跳漏了一拍:“問我?”
“嗯,就上次他來找我,碰巧看見你了。他說‘那個孟飛舞挺用功的’,還說‘五中能出這樣的學生挺好’。”蘇文安模仿着商洛的語氣,然後笑了,“能得到他的認可,不容易哦。”
飛舞低下頭,假裝看題,但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喝了一口溫熱的蜂蜜水,甜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心底。
“不過說真的,”蘇文安收起玩笑的表情,“商洛那種人是少數。咱們普通人,按自己的節奏努力就行。你看顧嶼,他不也沒去一中嗎?但在五中照樣是頂尖的。”
飛舞看向窗外。梧桐樹的葉子開始變黃了,在風裏輕輕搖晃。
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軌道。重要的是在自己的軌道上盡力奔跑。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
兩人安靜地學習了半個小時。蘇文安遇到一道難題,抓耳撓腮半天沒思路。飛舞看了看題目,正是顧嶼早上教過的那種類型。
“這裏,可以構造函數差。”她拿過草稿紙,把顧嶼教的方法復述了一遍。
蘇文安眼睛越睜越大:“我去,這思路妙啊!你怎麼想到的?”
“顧嶼教的。”飛舞老實說。
“顧嶼?”蘇文安挑眉,“你倆現在挺熟啊。”
“就是同學之間互相幫助。”飛舞臉有些熱。
蘇文安嘿嘿笑了兩聲,沒再追問,埋頭繼續解題。等他終於做出來時,圖書館的掛鍾指向一點四十。
“該室了。”飛舞開始收拾東西。
“今天謝謝啦。”蘇文安把書塞進書包,“以後數學有問題我能問你嗎?”
“我水平有限……”
“總比我強。”蘇文安說,“互相幫助嘛。你歷史不是弱嗎?我可以把初中總結的筆記借你,雖然可能有點舊,但基礎框架應該有用。”
飛舞這次沒有拒絕:“那……謝謝。”
“客氣啥。”蘇文安背上書包,“走吧,下午是物理課,聽說要講牛頓第二定律的應用,得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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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物理課果然不輕鬆。老師在黑板上畫了復雜的受力分析圖,要求找出加速度和各個力的關系。飛舞全神貫注地聽着,筆記記得飛快。
“這道題,有沒有同學願意上來試試?”老師指着一道斜面加滑輪的組合題。
教室裏安靜了幾秒。這種題容易漏力,或者方向分析錯誤。
“顧嶼?”老師點名。
顧嶼站起身走向講台。他拿起粉筆,幾乎沒有停頓就開始畫受力分析圖,每一步都寫出依據。三分鍾後,清晰的解題過程呈現在黑板上。
老師滿意地點頭:“很好。還有沒有其他解法?”
飛舞看着那道題,心裏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她猶豫了一下,慢慢舉起手。
“孟飛舞?”老師有些意外,“你來試試。”
走上講台時,飛舞能感覺到全班同學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深吸一口氣,拿起粉筆。她沒有完全按照顧嶼的思路,而是從能量守恒的角度入手,雖然多寫了幾步,但得出了同樣的結果。
“有意思。”老師摸着下巴,“這種解法雖然繁瑣,但體現了不同的物理思想。大家要記住,解題沒有唯一路徑,關鍵是要理解原理。”
飛舞回到座位時,手心全是汗。周穎在桌子底下給她豎了個大拇指。
下課鈴響後,顧嶼走到她桌邊:“你剛才的解法很特別。”
“我……我就是突然想到的。”飛舞有些不好意思。
“能想到能量角度,說明你真的理解了。”顧嶼說,“很多同學只會套公式,不會靈活轉換。”
這是很高的評價。飛舞心裏涌起一股小小的成就感。
“對了,”顧嶼從書包裏拿出一個U盤,“這裏面有一些物理典型題的精講視頻,是我從競賽班老師那兒拷的。你要不要?”
“要!”飛舞幾乎脫口而出,然後又覺得太急切,臉紅了紅,“謝謝……”
顧嶼眼裏閃過一絲笑意:“不用總說謝謝。同學之間,互相分享是應該的。”
他把U盤放在她桌上,回到自己座位。飛舞握着那個小小的銀色U盤,感覺它有點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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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自習時,飛舞把U盤裏的視頻拷貝到手機裏。她戴着耳機,一邊看一邊記筆記。視頻裏的老師講得深入淺出,很多課堂上沒講透的概念,在這裏得到了補充。
課間休息,她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透氣。秋夜的天空很淨,能看見零散的星星。她找到天狼星,然後是北鬥七星,順着勺口的方向找到北極星。
“看星星呢?”周穎也走過來。
“嗯。”飛舞說,“小時候我教過我認星星。她說每顆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人也是。”
“你說得真好。”周穎靠在窗台上,“其實我有時候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
“嗯。”周穎轉頭看她,“你從鄉鎮考上來,基礎可能不如我們,但特別踏實。不浮躁,不抱怨,就是一點點地學。這種勁兒,很多人沒有。”
飛舞愣了愣。她從來沒想過會有人這樣看待自己。
“我……我就是不想辜負爸媽的期望。”她輕聲說。
“不只是爲爸媽吧。”周穎笑了,“你自己也想變得更好,對不對?”
飛舞點點頭。是的,她想變得更好。想證明自己可以,想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讓某個人看見。
室的路上,她碰見哥哥孟飛揚。他剛打完籃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
“哥。”
“飛舞。”飛揚走過來,“最近怎麼樣?聽說你歷史考砸了?”
“61分。”飛舞老實交代,“不過我在補了。”
“有困難嗎?”
“有,但能克服。”飛舞說,“顧嶼——我同學,教了我一些方法。還有蘇文安,說要把初中歷史筆記借我。”
飛揚聽到蘇文安的名字,挑了挑眉:“蘇文安?他是不是認識商洛?”
“嗯,他們是初中同學。”
飛揚沉默了幾秒,然後拍拍妹妹的肩膀:“學習上互相幫助是好事。但飛舞,你要記住,你是爲你自己學的,不是爲任何人。”
“我知道。”飛舞認真地說。
“知道就好。”飛揚笑了,“周末真不回家?媽念叨你呢。”
“等期中考試後吧。”飛舞說,“我想抓緊時間。”
“行。”飛揚從口袋裏掏出兩張飯卡,“這張是我的,裏面還有錢,你拿去用。多吃點,別省着。”
“哥……”
“拿着。”飛揚把卡塞進她手裏,“你好了,我才能安心。走了啊,記得早點休息。”
看着哥哥離開的背影,飛舞握緊了那張飯卡。冰涼的塑料漸漸被手心的溫度焐熱。
回到教室,她翻開歷史筆記本,在新的頁面寫下今天的期:10月15。
然後記錄:
今收獲:
1. 數學:掌握了函數題型轉換的思路
2. 物理:嚐試了新解法,得到了認可
3. 歷史:整理了春秋戰國經濟部分
4. 人際:接受了同學的好意(筆記、U盤)
明計劃:
1. 早起背歷史(5:40-6:20)
2. 完成物理練習冊P35-38
3. 整理數學錯題(函數部分)
4. 向蘇文安借歷史筆記
寫完後,她看着這些字,忽然覺得每一天都在變得充實。那些曾經模糊的目標,正在被一點一點地填上具體的色彩。
晚自習結束的鈴聲響了。同學們陸續離開。飛舞收拾書包時,顧嶼經過她桌邊:“明天早上,圖書館見?”
“見。”飛舞點頭。
走出教學樓時,夜風帶着涼意。飛舞抬頭看天,星星比剛才更多了。她找到北極星,然後是它旁邊那顆不太亮但始終相伴的小星。
就像她此刻的路。或許不夠耀眼,但方向明確,一步一步,踏實堅定。
而這條路,她不再是一個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