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深,黑齒山褪去了夏日的蒼翠,染上一層駁雜的深黃與赭紅。山風也變得凜冽起來,預示着漫長的冬荒即將叩門。對於黑牙村而言,這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儲備時節,尤其是取暖和炊煮離不開的柴火,必須趕在第一場雪落下前,堆積得足夠豐厚。
村中的壯勞力們幾乎全體出動,三人一隊,五人一組,扛着粗繩和硬木杠子,深入山麓外圍的林地,砍伐那些被山風刮倒或自然枯死的樹木。即便是枯木,山中木質緊密堅韌,尤其是特有的黑鐵木,分量極沉,需得精壯漢子合力,才能勉強抬動一段。
吆喝聲、斧鑿聲、粗重的喘息聲在林間回蕩,空氣中彌漫着汗水和新斫木頭的清香。這是一幅充滿勞作力量的熱鬧圖景。
雲宸也在其中,卻又格格不入。
他沒有與人結伴,獨自一人遠遠落在隊伍側翼,沉默地揮動着一柄明顯比旁人更碩大、更沉重的鐵斧。他的動作並不如何迅疾,卻帶着一種奇特的韻律感,每一斧落下,都深深嵌入木質,效率驚人。他選擇的目標,也多是一些半枯死的黑鐵木,這種木頭耐燒經燒,是上好的柴火,但也最爲堅硬沉重,尋常樵夫若非必要,絕不輕易招惹。
日頭漸高,村民們已開始將砍伐好的木料歸攏,用繩索捆綁,準備合力抬運回村。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摩擦聲吸引了衆人的注意。
只見雲宸用繩索套住一截他剛砍下的黑鐵木。那截木頭粗如磨盤,長度近乎一丈,通體烏黑,木質密實,看那體積和樹種,少說也有七八百斤的重量。按照往常,這等巨物,至少需得四個成年漢子,喊着號子,用兩根硬木杠子才能吃力地抬動。
然而,雲宸只是將繩索在肩頭胸口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他深吸一口氣,腰背微微下沉,雙腿如同老樹的根須般牢牢釘入地面。
“起!”
一聲低喝,並不如何響亮,卻帶着一股沉穩的力量感。
那截沉重的黑鐵木,竟應聲離地!繩索瞬間繃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雲宸的古銅色臉龐上泛起一絲血氣上涌的潮紅,脖頸和手臂上的青筋微微賁起,但他站得極穩,腳步沒有絲毫虛浮。
他就這樣,一個人,將這需要數人合抬的巨木,穩穩地扛上了肩!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的吆喝聲、談笑聲戛然而止。斧頭停在半空,繩索從手中滑落。村民們瞪大了眼睛,張着嘴,難以置信地看着這匪夷所思的一幕。那沉重的木頭壓在他尚且單薄的少年肩膀上,形成一種極具視覺沖擊力的反差。
雲宸無視了周圍的目光,調整了一下呼吸,邁開了步子。他的腳步落地很沉,每一步都在林間的軟土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但節奏穩定,竟就這樣扛着那“千斤”柴擔,一步一步,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寂靜之後,便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和竊竊私語。
“老天爺……那,那是黑鐵木吧?他…他一個人就扛起來了?”
“這…這得多大的氣力?怕是山魈附體了!”
“嘖,果然跟他爹一樣,不是常人……”
“快看他的腳印!這得多沉!”
震驚、畏懼、難以置信的情緒在成年人之間蔓延。他們看着雲宸遠去的背影,眼神復雜,仿佛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披着人形的凶獸幼崽。
而孩子們的反應則更爲直接。
幾個半大的皮小子,原本正在旁邊嬉鬧,看到這一幕,先是嚇得縮了縮脖子,隨即一種混合着嫉妒和尋求刺激的心理涌了上來。他們不敢靠近,只敢遠遠地跟在後面,擠眉弄眼,壓低聲音卻又能讓雲宸依稀聽到地起哄。
“嘿!快看呐!‘怪力猴’又顯擺他的力氣了!”一個豁牙小子率先喊道,這是他們私下裏給雲宸取的外號,既笑他力氣怪,又笑他像猴子一樣獨來獨往,爬樹敏捷。
另一個稍胖些的孩子立刻接話,模仿着大人抬重物時喊號子的腔調:“吭唷!吭唷!山怪來啦!快跑啊!”引得幾個孩子一陣哄笑。
“什麼怪力猴,我看是‘黑木樁子成精’!你們看他那樣子,跟那黑木頭都快融爲一體了,哈哈!”
“喂!雲宸!山裏有的是大樹,你幹脆都扛回來算了,省得我們幹活了!”
孩童們尖細又帶着惡意的取笑聲,像林間的蚊蚋,嗡嗡地圍繞着他。他們既羨慕那種力量,又因恐懼而急於用嘲笑來劃清界限,證明自己的“正常”。
雲宸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節奏都沒有變一下。他仿佛沒有聽見,只是微微低下頭,讓額前有些凌亂的黑發遮住了眼眸,抿緊了嘴唇。那巨大的柴擔在他肩上穩如泰山,但他握着身前繩索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捏得有些發白。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孤立。那些孩童的戲謔,比起村民們那種沉默的、帶着審視和畏懼的目光,甚至顯得不那麼傷人。只是每一次,都會讓那份盤踞在心底的孤寂,更深一分。
他就這樣,在身後各種復雜的目光和嘈雜的議論聲中,扛着那遠超他年齡和體型的沉重柴擔,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座孤零零位於村西的石屋。他將木頭卸在屋旁新壘的柴垛上,那柴垛的規模,早已遠超他一人冬日所需。
做完這一切,他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後的村落,只是默默解下繩索,拿起水瓢,走到屋後的水缸邊,舀起冰冷的山泉水,大口大口地喝着,然後用冷水用力抹了把臉。
水珠順着他棱角初顯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溪水。他望着水缸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雙沉靜的眸子裏,沒有絲毫因爲展現力量而帶來的喜悅,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默。
力量的背後,是無人能懂的孤獨,以及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他的心頭,遠比肩上的黑鐵木,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