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面右下角那道“07”刻痕滲出的血絲，已蜿蜒至玻璃邊緣，在應急燈幽綠微光裏凝成一道細而銳的暗紅斜線——像一滴懸而未墜的淚，又像一道正在愈合、卻始終拒絕結痂的舊傷。陳默沒碰它。指尖懸在半空，汗珠順着小臂滑進袖口，洇溼了內襯布料，黏膩如第二層皮膚。他不敢眨眼，怕鏡中再浮出那個微笑；更不敢低頭，怕看見自己腕上那道條形碼疤痕正隨心跳微微搏動，仿佛皮下有微型馬達在同步震顫。
他後退半步，鞋跟碾過消防通道地面一塊鬆動的地磚，發出空洞悶響。磚縫裏嵌着半枚鏽蝕的銅片，邊緣呈不規則鋸齒狀，大小、弧度與現場紐扣背面的磨損凹槽完全吻合——是同一把鉗子反復夾持留下的壓痕。他蹲下，用鑷子夾起銅片，指尖觸到背面一行幾乎磨平的凸點：‘BZ-2013’。BZ？濱海制釘廠？還是……“彼岸”縮寫？他忽然記起亡妻蘇晚臨終前攥着他手指時，指甲掐進他掌心的力道，和她最後那句氣音：“別信編號……信痣。”她總說，人可以被改名、換臉、刪檔，但痣不會撒謊——那是基因刻在皮膚上的籤名。
手機在褲袋震動，屏幕亮起，林小雨發來一條加密消息，只有七個字：‘吳伯在船廠三號塢。活的。’
沒有標點，沒有落款，連發送時間都抹去了。可陳默認得這行字的呼吸節奏——像她解剖刀劃開腔前，屏息三秒的停頓。
他起身時左膝發出輕微彈響——第12節逃出觀海閣時撞上鐵梯扶手留下的淤青尚未消退，每次屈伸，都牽扯着一股鈍痛，仿佛那截錯位的軟骨正悄悄復位，又悄悄偏移。他摸向腰後，配槍還在，但槍套搭扣被應急燈照得泛白，扣舌內側粘着一星涸的藍紫色花粉，顆粒粗糲，與周正國辦公室窗台那盆蝴蝶蘭的雄蕊結構一致。他沒擦，只將槍套往下按了按，讓金屬槍柄更貼緊脊柱——那位置，十年前弟弟替他擋下第一顆時，彈頭擦過的灼傷早已結痂成疤，如今卻總在陰雨天隱隱發燙。
濱海廢船廠三號塢位於臨海半島最北端，原爲維修基地，二十年前廢棄。鐵門鏽蝕如癌變組織，門楣橫梁垂着三斷裂的鋼纜，其中一末端纏着半截褪色紅繩，繩結打法與王德海屍體前枯萎玫瑰的系法相同：雙環單扣，死結在左。陳默用強光手電掃過地面，光束切開濃霧，照亮一串溼腳印——鞋底紋路是‘海神X5’工裝靴，尺碼43，左腳印比右腳深1.2毫米，說明負重行走，且左膝舊傷未愈。腳印終點消失在塢口陰影裏，取而代之的是七道平行刮痕，深淺一致，間距7毫米——與吳伯左手背七道血痕、陳默腕疤條形碼單元寬度，完全等距。
他推門而入。
空氣裏浮動着鐵鏽、鹹腥與福爾馬林混合的甜腐味。塢內停着一艘解體至龍骨的貨輪殘骸，甲板斷裂處着蜂窩狀鉚釘孔，每個孔洞邊緣都覆着薄薄一層灰白色結晶——林小雨曾在他辦公室顯微鏡下指出過：這是長期接觸低溫液氮後，金屬表面析出的氮化物鹽霜。她當時說：“能維持這種結晶形態的，只有醫用級超低溫存儲罐。”話音未落，她忽然抬眼看他，目光沉靜如深井，“陳隊，你記得嗎？你弟弟當年……就是從冷凍艙裏醒來的。”
陳默喉結滾動了一下。十年前，張衛國是市局特聘外科顧問，專精顱腦與頜面創傷修復。而青石巷行動報告裏，張衛國的籤字旁，還有一行鉛筆補注：“舌下腺囊腫摘除術——張衛國主刀。”
“小陳？”
聲音從龍骨陰影裏浮出來，沙啞如砂紙摩擦生鏽鋼板。吳伯蜷在一堆防油布上，懷裏抱着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濱海市福利院·1987’。他抬眼，瞳孔渾濁，卻異常專注地盯着陳默左耳後——那裏，一顆痣正隨着脈搏微微起伏。
陳默沒動。他記得第1.6節鏡中倒影裏的痣，也記得亡妻那句：“你弟弟耳朵後面有顆痣，你沒有。”
可此刻，那顆痣正隨他心跳輕輕搏動，像一枚被植入的生物傳感器，在皮膚下無聲校準着他的生命節律。
吳伯忽然咧嘴笑了，缺牙的口腔裏，一枚假牙在手電光下泛出慘白冷光。他伸手摳進自己上顎，指甲翻起牙齦邊緣，猛地一拽——
“咔噠。”
假牙脫出，帶着一絲血絲。他攤開掌心，那枚假牙底部嵌着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芯片，邊緣焊點呈七芒星放射狀。芯片表面蝕刻着微縮‘07’，與鏡面刻痕、腕疤、門牌編號，同源同構。
“他們給你裝了鏡子，”吳伯把假牙塞進陳默手裏，指尖冰涼，指腹老繭厚硬如砂紙，“可鏡子照不出舌頭底下藏着的刀。”
陳默指腹摩挲芯片邊緣，觸感光滑如鏡面。他忽然想起第1.1節——自己無意識比對紐扣螺紋時，左手摩挲腕疤的毫米級精度。此刻，他正以完全相同的力度、節奏，丈量着芯片七芒星尖角間距：0.7毫米，1.4毫米，2.1毫米……第七次，指尖停住。芯片背面，一道發絲般細的劃痕，與鏡面右下角那道血絲走向完全重合。
他抬頭，吳伯已閉上眼，喉結上下滾動，像在吞咽什麼。十秒後，老人喉嚨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噗”，隨即吐出一小團裹着血絲的棉絮狀物。陳默迅速用證物袋接住——棉絮中心，嵌着一枚銀質七芒徽章殘片，斷口參差，與林父筆記末頁那半枚徽章嚴絲合縫。
“快走。”吳伯突然睜眼，瞳孔裏映着陳默身後龍骨縫隙——那裏，一盞應急燈正無聲閃爍，頻率與第4節會計倒地前監控雪花擾的頻段完全一致：每秒3.7次。
陳默轉身沖向塢口。身後傳來吳伯最後一句話，輕得像嘆息：“2013年9月17號……ICU的鍾，慢了兩小時零四分。”
他沒回頭，但這句話鑽進耳膜，像一冰冷的探針。2013年9月17——青石巷行動，也是第1.3節照片水漬暈染出的期。而陳默記憶裏弟弟中槍的時間，是凌晨1:03。
他沖進林小雨的臨時實驗室——一間改裝過的集裝箱，牆壁貼滿隔熱鋁箔，中央擺着一台二手CT掃描儀。林小雨正戴着防輻射手套，將芯片入掃描儀接口。她左耳後，一顆痣在LED燈下清晰可見，位置、大小，與鏡中倒影、吳伯注視的方向，三點一線。
“數據正在解密。”她聲音繃緊，“芯片采用雙密鑰嵌套，外層是張衛國的虹膜特征，內層……需要活體舌下腺分泌物激活。”
陳默一怔：“你怎麼知道？”
林小雨沒回答，只將吳伯吐出的棉絮放在載玻片上，滴入一滴試劑。棉絮瞬間泛起幽藍熒光，顯影出七組DNA序列標記——其中第六組，與陳默Y染色體編輯位點完全匹配；第七組，卻是張衛國的線粒體DNA片段。
掃描儀屏幕亮起，進度條跳至100%。影像開始播放。
畫面劇烈晃動，手持視角。鏡頭掠過青石巷斑駁磚牆、碎裂的搪瓷痰盂、一地散落的殼——陳默認出那是2013年配發的92式彈，彈殼底部壓印着‘BZ-2013’。鏡頭猛地轉向巷口，張衛國舉槍，槍口對準目標。陳默的心跳驟然失序。
就在此時，槍口毫無征兆地偏轉15度，指向鏡頭右側。畫面瘋狂抖動，傳來陳默自己撕心裂肺的喊叫：“哥——！”
影像戛然而止，黑屏兩秒。再亮起時，已是醫院ICU。
冷白燈光下，病床上躺着一個渾身管的青年，面容蒼白，眉骨高聳，左耳後一顆痣清晰可見。陳默的呼吸停了——那是他自己的臉，卻又不是。病號服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新鮮縫合傷口，皮肉翻卷，尚未結痂。
鏡頭緩緩下移。張衛國站在床邊，穿着便裝，左手戴着一只黑色皮手套。他右手捏着一枚銀質七芒徽章，徽章中心嵌着碎鏡，鏡面朝下。他俯身，將徽章按向病床青年左——就在心髒正上方。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看見張衛國手套小指關節處，有一道陳舊燙傷疤痕，形狀如扭曲的‘7’。這道疤，他見過——第2.2節周正國遞茶時，拇指摩挲杯沿，袖口滑落刹那，他瞥見對方左手小指同樣位置，有一模一樣的疤痕。
影像最後三秒，鏡頭因慣性上抬，掃過病房門牌：‘特護病房7號’。門牌右下角，一道細微劃痕組成數字‘07’，劃痕走向、深度、起始角度，與陳默腕上那道條形碼疤痕，分毫不差。
屏幕定格在門牌上。
林小雨突然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ICU監控時間戳顯示‘2013-09-17 23:59’。”
陳默盯着門牌上的‘07’，喉間發緊。他記得清清楚楚——弟弟中槍是凌晨1:03。那麼，23:59的ICU影像，拍的是誰？
他猛地抬頭，看向實驗室角落的舊掛鍾。指針停在11:59。鍾面玻璃蒙塵，但右下角，一道細微劃痕正滲出極淡的血絲，蜿蜒向下，像一道未寫完的判決書。
窗外，一輛無牌黑色轎車靜靜停駐，車窗降下一條細縫。後視鏡裏，映出一只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正輕輕摩挲小指關節——那裏，一道扭曲的‘7’形燙傷疤，在路燈下泛着暗紅微光。
陳默緩緩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那道條形碼疤痕。他盯着它，忽然發現第七道刻痕末端，有一處極微小的凸起——不是疤痕組織，而是某種金屬基底，正隨他脈搏微微起伏。
林小雨沒看屏幕，也沒看他。她只是靜靜站着，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左耳後的痣，像在確認它的存在，又像在等待某個倒計時歸零。
集裝箱頂棚傳來一聲輕響，像是金屬熱脹冷縮的呻吟。
緊接着，所有LED燈同時頻閃三次——紅、藍、紫，順序與警用加密通訊器的緊急呼叫信號完全一致。
陳默終於開口，聲音低啞如砂礫摩擦：“小雨……你父親筆記裏寫的‘七人會’，第七個人是誰？”
林小雨沒答。她只是慢慢摘下左手手套，露出手腕內側——那裏，一道與陳默腕上一模一樣的條形碼疤痕，正泛着幽微的、幾乎不可見的藍光。
光，一閃即滅。
像一句被掐斷的耳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