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冷着臉進了大殿,給太後行禮賀壽。
滿屋子的外命婦紛紛避讓,一個個緊張害怕。
太後笑道:“皇後懷孕了,也不見你有個笑臉。”
陸沉淵神色愈發冷漠寡淡,眼眸裏藏着幾分狠戾,看一眼顧雪晴。
大殿裏的溫度突然降低了許多。
強烈的危險感覺,讓衆人噤若寒蟬。
顧雪晴低頭跪在地上,後背更加筆直。
可很快,那股危險的感覺又消失了。
陸沉淵輕輕勾唇,嘴角笑容溫和,就像戴上了最完美的面具。
“恭喜皇後。”他語氣溫柔緩慢。
顧雪晴感動得淚眼啪嗒啪嗒掉,抬起頭,眸光流轉,是藏不住的愛意和嬌羞。
“夫妻一體,皇上真是羞煞臣妾了。”
陸沉淵臉上已經全是溫柔和關懷,輕聲安慰,“皇後既然懷孕了,就好好養胎,後宮瑣事,讓母後心便是。”
顧雪晴眼神一黯,正要開口。
許太後笑道:“那是自然,老婆子等着抱孫子呢。”
有人戲謔:“哎呀呀,還沒吃席呢,我的牙都要被甜掉了。”
“帝後情深,你就別豔羨啦。”
打趣的是兩位老公主,陸沉淵的姑姑輩。
許太後笑着打趣:“馬上開席,餓不着你。”
緊接着她在人群中尋找:“姜丫頭呢?哀家特地讓人接她進宮來着。”
陸沉淵冷淡的黑眸看向盧成,目光落在盧成手裏的那塊素帕上,只覺得那抹白色異常刺眼。
盧成趕緊回話:“姜姑娘剛出宮去了。”
許太後急了,吩咐宮人:“快把她追回來,快去!”
陸沉淵冷眉冷眼:“盧成,你去。”
顧雪晴頓了一下。
這位姜姑娘,是何方神聖,她之前竟從未聽說過。
倒叫皇上生了氣。
陸沉淵臉上的冷漠慢慢收了,看向他的親姑姑,永嘉大長公主。
“姑姑,聽說寒舟表弟還未定親?”
永嘉大長公主被皇帝這聲“姑姑”叫得心裏熨帖極了,有些受寵若驚:“皇上有心了,寒舟他是個有主見的,看上了安國公府四小姐,還希望皇上能賞個體面,給賜個婚。”
陸沉淵目光寬和周正,好脾性道,“朕下道聖旨,給寒舟表弟,賜婚姜家姑娘。”
永嘉大長公主笑得合不攏嘴,“多謝皇上。”
太後微微挑眉,卻沒有當着衆人的面說什麼。
-
姜渺回來的時候,衆人已經去了宴會廳,大殿裏還剩下許太後、顧雪晴和陸沉淵。
顧雪晴正含情脈脈看着身邊的陸沉淵,說着什麼。
陸沉淵神色散漫,笑了一下。
真是美好的一幅畫面啊。
站在門口的姜渺,手心不斷冒着汗。
原來,他笑起來是這個樣子的。
他從未對她笑過。
許太後讓姜渺坐到她身邊,疼愛地拉起她的手:“四年不見,長高了,也變漂亮了。”
姜渺眼眶微紅,“謝太後關懷,臣女一切都好。”
許太後眼眶也紅了,把她拉到懷裏,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別怕,你母親沒了,有哀家護着你。”
顧雪晴臉色有一瞬間的不悅。
她給許太後當了六年的兒媳婦,也從未見許太後待她如此親厚。
許太後身上有常年禮佛沾染上的檀香,帶着體溫的暖意和妥帖的安全感,沉穩地包裹着姜渺。
重生以來積壓的情緒,到這一刻終於再也壓抑不住了。
“太後。”
姜渺輕輕喊了一聲。
淚水已經掛了滿腮。
上輩子,許太後是她婆婆,待她一直很好。
陸沉淵去世後,是婆婆護着她和兒子,照顧她生下病弱的女兒,教她處理宮務,教她如何和前朝大臣打交道。
她雖然嫁的是陸沉淵,可真真切切一起過子的,是婆婆。
兒子八歲的時候,外地藩王造反,她那時忙着和前朝大臣議事,完全沒留意到婆婆的身體已經不行了。
那個剛強堅毅的女人咳嗽不停,還勸她不要分心。
她只以爲婆婆是受了風寒,讓太醫診治。
要不要尋醫問藥,她沒認真考慮。
兒子女兒說祖母瘦了許多,食欲不好。
她也沒有多問。
等平定了造反,一切已經來不及了。
婆婆死後,她搬到了清寧宮,婆婆的住處,好像能離婆婆近一點。
書房裏收拾出一本札記。
上面記錄着各個世家大族之間盤錯節的關系,愛恨情仇。
大到哪幾家世代聯姻,同氣連枝;小到張家和李家因爲一塊田鬧翻了,不再來往。
後面一半的筆跡已經有些虛浮。
是婆婆生病時整理的。
最後的一句話,她至今都記得——
“渺渺,好好吃飯,照顧好自己,別爲老婆子傷懷。”
她站在空曠的房間裏,恍惚間,仿佛還能看到婆婆坐在案前寫字,陽光透過窗戶,柔柔地照在她身上,溫馨又慈祥。
她輕輕喊了聲母後。
再也沒有人回應。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護着她。
而她,得成爲所有人的鎧甲。
別人都說,婆婆不是母親。
然而。
是婆婆,在她生孩子時守在產房裏,震懾一切宵小,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也是婆婆,抱着啼哭不止的兒子,把她從喪夫之痛中喚醒。
陸沉淵坐在一旁,薄唇很輕地抿了抿。
真是個小哭包。
走到哪,哭到哪。
誰都抱。
抱了他,又去抱太後。
爲什麼就不能,只抱他……
他立即掐斷了心中的念頭。
顧雪晴沒錯過陸沉淵臉上一閃而過的冷意,笑道:“臣妾竟不知,姜姑娘和母後感情這樣深厚。”
太後掏出手帕,替姜渺擦了擦眼淚,感慨萬千。
“她母親和我在閨中便是手帕交,在王府時就有來往,哀家自然要愛屋及烏,多疼一些。”
顧雪晴似嗔非嗔,瞥向坐在旁邊悠閒喝茶的陸沉淵,“皇上倒是嘴緊,竟不曾提起半分,倒叫臣妾失了禮數。”
太後也看他。
“不記得了。”
陸沉淵說話時清冷貴氣,帶着漫不經心的鬆弛。
姜渺垂眸掩去眼裏的刺痛。
縱然已經接受形同陌路的事實,聽他親口說出來,總歸是不同的。
傷力瞬間拉滿。
他從未在意過她。
從未。
顧雪晴笑吟吟問姜渺:“姜姑娘可還記得皇上?”
姜渺就像被了一下,全身的汗毛頓時豎了起來。
感覺氣氛有些安靜、詭異。
她愛過,知道女人那種敏銳的直覺,對情敵的天然敵視。
不能再放縱自己的感情,引起顧雪晴的警覺和不滿。
獨寵後宮的皇後,若是要針對她,她得好好喝一壺。
陸沉淵漆黑的眸微闔,往她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少女一掃剛才的嬌滴滴,坐得筆直,貝齒輕咬了一下粉潤的下唇,很乖地說了句。
“臣女愚鈍,不記得了。”
聲音又軟又糯。
陸沉淵端茶杯的手一頓。
“嗙”地一聲,茶杯放到茶幾上,冷硬的碰撞聲讓空氣微微震動。
姜渺抿了一下唇。
這句話哪裏有問題,怎麼又惹到他了?
太後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溫聲軟語:“皇帝要給你和紀寒舟賜婚,你可喜歡?”
姜渺的臉,一瞬間失去了血色。
她抬眸去看陸沉淵的臉。
仿佛聽到自己的心髒在滴血。
這是對她勾引他的懲罰?
他對她,真是沒有半分情意。
陸沉淵漫不經心地與她對視,唇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怎麼,不滿意?”
姜渺攥緊手,盡量抑制住身子的顫抖,跪到殿中:“臣女對紀世子無意,懇請皇上垂憐,收回賜婚。”
同一個坑,她不能踏進去兩次。
紀寒舟是上輩子的坑。
陸沉淵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