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堯,你要我?”
雲枕月眉心凝出一個包,眸心沒有半絲害怕,唯有震驚。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竟然會被雲堯拿劍指着。
兩雙眼睛,隔着七年的歲月長河,在空中交匯。
雲堯這張臉,熟悉又陌生。
雲枕月死的那一年,他才十六歲,如今已經二十三。
青澀的少年氣褪得一二淨,現在的他,身形頎長,下頜鋒利無比,陰鬱暴躁,眼神如嗜血野獸。
他的手在顫抖。
鋒利無比的劍鋒,劃破雲枕月的脖子,淡淡的血腥氣散開。
突然,柔白纖細的兩指,夾起劍尾。
“叮——”
兩指用力,劍尾應聲而斷。
雲枕月右手一甩,斷尾“鐺”一聲,進地板。
“雲堯,我看你骨頭作癢,討打是不是,敢拿劍傷我,看我不揍死你。”
雲枕月氣得頭發炸毛,她下意識摸腰間,才發現空空如也。
“來人,把我的鞭子拿來。”
寧國大公主的鞭子馳名天下,上可抽皇子皇孫,下可抽貪官污吏,如同尚方寶劍。
此鞭由寧國最頂尖的工匠耗時百制作。
鞭身沒有選用一般的牛羊皮,而是由特殊的天蠶絲和銀絲交織編繪,鞭柄由玄鐵打造,鑲嵌了一圈玉石和珍珠。
雲靖安賜名驚鴻,此鞭唯有大公主才能驅使。
自此之後,驚鴻鞭她從未離身。
聽見“鞭子”二字,原本躁狂得喪失理智的雲堯,眼底閃過一絲清明。
凌亂的發絲,遮擋了他的視線,他伸出手,撩開礙事的烏發。
視線從模糊不堪,到漸漸清朗。
一個不可思議的人,出現在眼前。
雲堯的嘴唇上下翕合,像擱淺的魚,茫然的呼吸,卻是徒勞。
啪嗒。
突然,豆大的淚珠從年輕的帝王眼裏垂落。
“皇……皇長姐?”
雲枕月雙手叉腰:“別以爲認出我來了,就能原諒你剛才的所做所爲。雲堯,你知不知道我重生一次多麼不容易,我還沒來得及多看一眼這個世界,差點死在你劍下——”
話沒說完,只見一道殘影飛來,把雲枕月撞得幾乎吐血。
略顯陌生的高大身體,把她緊緊抱住。
“對不起,阿姐,對不起,朕不知道是你,對不起,對不起。”
雲堯聲淚俱下,哭得雲枕月肩頭溼了一大片。
這天本就涼,她怕雲堯再哭下去,自己要得肩周炎。
“好了,怎麼長大七歲,還是小哭包。”
雲枕月剛想拍拍他的後背,突然大力貫來,猝不及防之際,她被推出去幾米遠。
“走,你快走,別讓我看見你。”
前後冰火兩重天的極端,讓雲枕月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雲堯額間青筋暴起,整個人呈現躁狂模樣。
他死死盯着雲枕月正在流血的脖子,那裏的味道太淡,太少,不夠!
他應該撿起長劍,割斷她的喉嚨,讓滾燙的鮮血,濺滿整個明鑾殿。
“小堯,你怎麼了?”
雲枕月發現了不對勁,但她猜不透,她需要雲堯告訴自己明確答案。
她剛上前兩步,雲堯突然連連後退,直到後背抵上書架。
“阿姐,求你了,等明天,朕負荊請罪,今天還請阿姐,暫時離開明鑾殿,讓韋德祿進來即可。”
雲堯說出這一大段話,幾乎用盡了所有理智。
他在懇求。
因爲,等真正病發之後,他會變成一頭野獸,六親不認。
他不能傷害皇長姐,絕對不能!
“小堯,你生病?”
雲枕月想起她端進來的藥:“是不是喝藥就能好?”
喝藥?
若是喝藥能好,宮裏每隔半個月,就不會死一名宮女。
喝藥是幌子,人才是真。
唯有人的,才能壓制住頭疼發作之苦。
“韋德祿,把她帶走!”
雲堯燒紅了眼,明明是暴怒之氣,可發出來的聲音已經啞到約等於無。
他痛苦地捧着頭,不斷敲擊,可沒有任何作用。
這時,他看見了地上的斷劍。
要是把劍進腦袋,這樣就好了吧,永遠不會再疼了,也不會傷害皇長姐。
雲堯匍匐着朝劍而去,等他抓住劍柄之時,雲枕月突然意識到他要做什麼。
“不——要——”
可雲堯已經拿起了劍。
“阿姐,對不起。”
斷劍雖殘,但鋒利無比,雲堯沒有半點猶豫,對着太陽刺去。
“小堯——”
電光火石之間,一個人突然闖入,一腳踢飛雲堯手中的斷劍。
雲枕月怔怔地看着那人的背影,
他是誰?
“韋德祿,把人帶走!”
那人一手將雲堯摁倒在地,聲音低沉,透着涼薄的冷靜。
剛才跟聾了似的韋德祿連滾帶爬進來,一個屁都不敢放,從背後捂着雲枕月的嘴,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
雲枕月沒有掙扎。
她看見那人一掌擊在雲堯後頸,雲堯暈過去了。
他變得安靜,沉默,不再如失去理智的嗜血野獸。
到底發生了什麼!
爲什麼雲堯會變成這樣。
雲枕月必須要弄清楚。
兩人走出明鑾殿,韋德祿嫌棄地撣着剛才不小心沾染到的血。
“嘖,弄咱家袖子上了。”
若不是他現在離不開,鐵定把衣服換了,讓雲枕月帶去浣衣局洗一洗。
“你呀,祖墳冒青煙了,能活着走出明鑾殿的,你還是頭一個。”
雲枕月不懂他的意思,但她沒有多問。
以韋德祿在宮裏的地位,定然不會跟一個浣衣局小宮女私議皇上是非。
要了解真相,還得回浣衣局。
“好了,你回去吧。記住,裏面發生的事,半個字也不準透出,否則——”
韋德祿做了個斬首的動作。
雲枕月並不爲懼,她問:
“皇上沒事吧?”
韋德祿朝裏頭小心翼翼看了一眼:“皇上乃天龍聖體,能有什麼事。”
雲枕月稍稍放下心來。
她轉頭就走。
“誒,你……”
韋德祿跟吃了一嘴蒼蠅似的。
從來沒有哪個小宮女敢這麼無視他。
“今你命好,被攝政王救下一命,咱家便讓你多活幾,半個月後,還是由你來給皇上送藥,咱家不信,祖墳冒煙一次,還能接連冒兩次?”
韋德祿狠狠剜了雲枕月一眼,理了理衣袍,走進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