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尖銳的刹車聲劃破雪夜寂靜,輪胎在雪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黑印子,軍綠色大卡車堪堪停下,車頭離那倒在雪窩裏的小黑影,只差不到半米。
駕駛室的車門“哐”地一聲被推開,冷風夾着雪花,兜頭就往裏灌。
跳下來個穿着舊軍大衣的漢子,滿臉胡茬,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趙大江一邊罵罵咧咧地往車頭跑,嘴裏白氣一團團往外冒,一邊心裏直犯嘀咕。
“哪個不要命的!大半夜往車輪底下鑽!想碰瓷也挑個好時候啊!”
他這趟貨要是真壓死了人,算是白跑了,搞不好還得進去蹲幾年,他能不氣嗎?
趙大江幾步沖到車頭前,手裏的強光手電筒往雪地裏一掃,嘴裏的罵聲就跟被掐了脖子似的,沒了聲響。
雪窩子裏,哪是什麼碰瓷的無賴漢,分明就是個還沒灶台高的小娃娃。
這娃娃身上披着塊又臭又硬的破狗皮,腳上那雙大人的破棉鞋早就甩飛了一只,露出的腳丫子凍得跟紫茄子似的。
趙大江的心頭一緊。
他蹲下身,粗糙的大手探了探這孩子的鼻息。呼吸微弱,跟小貓似的,隨時都能斷氣。
“作孽啊……”
趙大江嘆了口氣,剛想把人抱起來,眼神卻被這孩子手裏死死攥着的東西給鉤住了。
那是一條紅領巾。紅得晃眼,像是雪地裏的一團火苗子。
但讓趙大江心頭一顫的,不是這紅領巾本身,而是紅領巾上打的那個結。
那不是小學生系的那種紅領巾結。
那是一個極其復雜的“單兵求生結”,也叫“死結”。
這種結,只有在西南邊境那些年,最精銳的偵察兵才會用。那是爲了在叢林裏把自己固定在樹上睡覺,或者在懸崖峭壁上吊掛身體用的。
這結法有個講究,越掙扎越緊,除非知道那個極其隱蔽的“繩頭”,否則拿刀都割不斷。
趙大江的手抖了抖。
他是個退伍老兵,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這東西。
這孩子,跟部隊有關系?還得是那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兵?
他不再猶豫,彎腰一把抄起地上的小娃娃。
輕。真輕。抱在懷裏跟抱捆柴火似的,全是骨頭架子,硌得他心裏直發酸。
趙大江把這孩子塞進駕駛室,放在副駕駛座上,又把自己那件帶着體溫的軍大衣脫下來,把這小團子裹了個嚴嚴實實。
車門一關,漫天的風雪就被隔絕在外。駕駛室裏暖氣開得很足,一股混雜着劣質煙草味和汽油味的熱乎氣兒,撲面而來。
趙大江重新發動了車子。老解放卡車吭哧吭哧地轟鳴着,像個老夥計,吃力地破開風雪,繼續往北開去。
車廂裏,林小芽感覺自己像是泡進了溫水裏。那種要把骨頭縫都凍裂的刺骨寒意,正在一點點散去。
她費力地睜開眼,入眼是昏黃的車頂燈,還有一個隨着車身顛簸,不停晃悠的平安符。
“醒了?”
旁邊傳來一個粗啞的聲音,帶着點煙火氣。
林小芽警惕地縮了縮脖子,整個人往軍大衣裏縮了縮,只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她沒說話,只是緊緊攥着手裏的紅領巾。那是她最後的底氣,也是她的符。
趙大江瞥了她一眼,從懷裏掏出個鋁皮水壺,擰開蓋子遞過去。
“喝口熱水,裏頭加了糖。”
林小芽盯着那水壺,嗓子眼得冒煙,讓她沒法拒絕。她伸出滿是凍瘡和小口子的手,顫巍巍地接過來,小口小口地抿着。
熱糖水順着喉嚨流進胃裏,帶起一股暖流,讓她終於感覺自己還活着。
“謝……謝謝叔。”
聲音沙啞得厲害。
趙大江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
“哪兒的人?大半夜的,怎麼一個人在國道上?”
林小芽捧着水壺的手緊了緊。她那雙早熟的眼睛裏,一絲猶豫一閃而過。
該怎麼說?說後娘虐待?說自己燒了家裏的豬圈逃出來的?不成。這年頭,大人們都講究個“家醜不可外揚”,更講究“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要是這司機叔叔是個熱心腸,把她送出所,或者直接送回村裏,那她可就真死定了。王翠花那婆娘,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
林小芽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她吸了吸鼻子,用一種極力壓抑着哭腔,卻又故作堅強的聲音說道:
“我去找爹。”
“找爹?”趙大江眉頭一挑,“你爹在哪?”
“京城。”
林小芽回答得脆利落。她把那個生鏽的鐵盒子往懷裏揣了揣,那是她所有的底氣。
“我爹在京城等着我,我要去找他。”
趙大江透過後視鏡,深深看了這孩子一眼。這小丫頭片子,嘴裏沒幾句實話。那滿身的青紫,手腕上勒得血肉模糊的印子,還有那明顯營養不良的小身板,哪是正常人家養出來的孩子?
但他沒拆穿。誰家沒本難念的經呢?可這孩子手裏那個“死結”,讓他沒法坐視不管。
“京城可遠着呢,幾百裏地。”
趙大江換了個擋,卡車發出沉悶的吼聲。
“正好我也去京城送貨,順路捎你一程。”
林小芽猛地抬起頭,眼睛裏亮起一抹光。
“真的?叔,你不趕我下去?”
趙大江哼笑一聲,從兜裏摸出煙,想點,看了看旁邊的孩子,又給塞了回去。
“趕你下去?把你扔雪地裏凍成冰棍?老子雖然是個開大車的,但也不出那缺德事。”
他頓了頓,眼神落在林小芽攥着的紅領巾上,聲音也壓低了幾分。
“丫頭,那紅領巾上的結,誰教你的?”
林小芽低頭看了看那個復雜的繩結,手指輕輕摩挲着。
“我爹。”
“你爹是當兵的?”
“嗯,是大英雄。”
說這話的時候,林小芽那張髒兮兮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驕傲。那種光彩,把她臉上的傷痕都給蓋過去了。
趙大江心裏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
他沒再多問。既然是戰友的種,那可就更不能不管了。
車子在風雪中顛簸前行。林小芽喝完了糖水,身子暖和了,那股強撐着的勁兒一鬆,困意就一陣陣往上涌。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直打架。
“睡吧,到了地方我叫你。”
趙大江把車裏的暖風又開大了一檔。
林小芽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閉上眼的前一刻,她偷偷看了一眼趙大江的側臉。
這個胡子拉碴的大叔,雖然看着凶,但身上的味道並不難聞。那是煙草味、汽油味,還有一種讓她感到安心的……像是爹身上的味道。
那是好人的味道。
車窗外,風雪依舊肆虐。但這小小的駕駛室,成了這漫漫長夜裏,林小芽唯一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