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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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間裏又悶又熱,灰塵嗆得我忍不住咳嗽。
我蜷縮在門後,膝蓋上的疼痛一陣陣傳來。
但比身體更痛的,是心裏那片早已荒蕪的地方,此刻正被絕望一寸寸啃噬。
門外,是他們壓抑又激烈的爭吵聲。
“都是你慣的!平時要求不嚴格!”
“我慣的?你管過什麼?你就會當甩手掌櫃!”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149分!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早知道她是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當初還不如......”
後面的聲音低了下去,但我能想象出那些刻薄的字眼。
不成器的東西。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一直只是個物件。
一個用來給他們爭光、實現他們未竟夢想的工具。
工具有了瑕疵,就可以被輕易丟棄。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過去的畫面一幕幕在腦海裏閃回——被撕掉的漫畫書,被摔碎的存錢罐,因爲一次數學考了98分被罰跪在客廳一整夜,因爲和同學多說了幾句話就被懷疑早戀而遭到痛罵......
還有他們看我時,那永遠帶着審視和期望,卻唯獨沒有溫度的眼神。
呼吸變得越來越困難。
不是因爲這狹小空間缺氧,而是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從四面八方涌來,緊緊扼住我的喉嚨。
我以爲我習慣了。可當這把鎖真正落下的時候,我才發現,沒有習慣,只有麻木。而此刻,連麻木都被打破了。
在冰冷的門板上,外面父母的爭吵聲漸漸低下去,變成一種令人心寒的沉默。
他們......真的不要我了嗎?
就因爲一分?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恐懼攫住了我。
不知道在黑暗裏待了多久,幾個小時,或者只是一個世紀?
外面徹底安靜了。
靜得可怕。
我試着動了動僵硬的身體,膝蓋還在疼。
我摸索着口袋,手機不在,考試前就被我媽收走了。
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
在門上,意識有些模糊。
忽然,聽到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停在門外。
接着,似乎有什麼東西,被輕輕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我愣了一下,伸手在黑暗中摸索。
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硬硬的物體。
是一小瓶礦泉水,還有一小包獨立包裝的餅。
東西塞進來後,那腳步聲就迅速遠去了,輕得像一陣風。
是誰?
不可能是爸媽。
他們的憤怒是真實的,失望是真實的,這鎖也是真實的。
家裏沒有別人。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個幾乎不可能的名字浮上心頭——沈聿?隔壁那個總是沉默寡言的少年?他怎麼會......
我們兩家是鄰居,陽台離得很近。
他比我大兩歲,已經上大學了,只有寒暑假才回來。
我們幾乎沒說過話,唯一的交集,可能是有次我在陽台背書,風把幾張卷子吹到了他家陽台,他幫我撿了回來,遞給我時,目光在我疲憊的臉上停留了一瞬,什麼也沒說。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可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
握着那瓶冰涼的礦泉水,喉嚨得發緊。
我沒有立刻打開,只是把瓶子緊緊攥在手裏,那點微弱的涼意,卻像一絲螢火,鑽進了這片濃稠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