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37年5月4,卯時(清晨5-7點)
地點:天津衛,河北區,“十八街”棚戶區
天光未亮,霧氣先從海河上漫起來。
天津衛的清晨從來不是清新明淨的。那是混雜着煤煙、糞車、早點攤子油煙、還有河水泥腥氣的濁味,像一鍋熬了一百年的老湯,滲進每條街巷的磚縫裏。
李長安蹲在“十八街”東口的一處屋檐下。
他換了身行頭:褪色的青布短褂,打了補丁的藏青褲子,腳上一雙露趾的破布鞋。臉上抹了層鍋底灰,頭發亂糟糟地用草繩扎着,背上背着個竹筐,裏面裝着些破銅爛鐵、碎玻璃、舊書報——十足十的收破爛貨郎。
這身打扮是寅時(3-5點)在估衣街買的,花了三塊大洋,包括筐子和裏面的“貨”。賣衣服的老頭睡得迷迷糊糊,接過錢時嘟囔了句:“這年月,連收破爛的都要置辦新行頭了?”
李長安沒接話。
他需要僞裝,但不是隨便的僞裝。青布短褂是最常見的勞工打扮,不會引人注目;打補丁的位置在左肩和右膝——這是碼頭搬運工最常見的磨損處;布鞋破的位置在腳趾和大拇指部,符合常年走路負重的人的磨損規律。
細節決定生死。在2026年,這叫“身份構建學”。在這個時代,這叫“活命的本事”。
卯時三刻(約6點),棚戶區開始蘇醒。
低矮的土坯房和木板棚裏陸續鑽出人影:打着哈欠的碼頭苦力、拎着馬桶去公廁倒的婦人、蹲在門口刷牙的男人,嘴裏噴出白色的牙粉沫子。幾個半大孩子追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跑過,揚起一片塵土。
李長安站起身,敲響了手裏的破鑼。
“收——破爛嘞——破銅爛鐵碎玻璃,舊書舊報舊衣裳——”
嗓子壓得很低,帶着刻意模仿的滄州口音。滄州人在天津衛不少,多是逃荒來的,口音雜,不容易被認出是本地人。
他沿着“十八街”往裏走。
這條街其實不是一條街,是一片棚戶區的統稱。據說最早只有十八戶人家,後來逃荒的、躲債的、闖關東失敗回流的,全擠在這裏,密密麻麻蓋了不下三百間棚屋。道路歪歪扭扭,像腸子一樣盤繞,生人進去半天轉不出來。
李長安走得很慢,一邊敲鑼一邊觀察。
他在找四樣東西:米鋪、藥鋪、布鋪、鐵鋪。按照娘那張簡筆畫,這四家店鋪應該圍繞着某口井,而那口井旁邊,應該有一棵槐樹。
問題在於——棚戶區怎麼可能有正經店鋪?
這裏連個像樣的門臉都沒有。所謂“鋪子”,多半是在自家棚屋外頭掛個幌子,擺個地攤,賣些針頭線腦、粗鹽糙米。鐵鋪可能就是個打鐵爐子,藥鋪可能就賣點土方草藥。
李長安從東口走到西口,花了半個時辰,沒看到槐樹,也沒看到井。
倒是有幾個“店鋪”:王記雜貨(賣些火柴煤油)、李婆茶攤(一壺高沫兩個銅板)、張家剃頭挑子(一面模糊的鏡子掛在樹上)。
沒有米、藥、布、鐵。
他停在街心一處稍寬敞的空地,放下竹筐,裝作休息的樣子。眼睛卻在迅速掃描四周環境:
左前方三十步,三個男人蹲在地上吃煎餅果子,穿着短褂,但褲腳扎得很利落——不是苦力,是練家子。
右後方二十步,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眼神卻總往這邊瞟,手裏數銅錢的動作太慢了,像在拖延時間。
斜對角屋檐下,兩個穿着中山裝的年輕人,手裏拿着報紙,但報紙是反的。
被盯上了。
李長安心裏一凜。不是本人——本人不會這麼明目張膽穿中山裝在棚戶區晃悠。也不是白虎堂的人——他出來沒告訴任何人。
那會是誰?
軍統?中統?還是……董淑娘那邊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起身,背起竹筐,繼續往北走。鑼敲得更響了,邊走邊喊:
“收破爛嘞——破銅爛鐵碎玻璃——”
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巷子兩邊棚屋的屋檐幾乎碰在一起,只漏下一線天光。地上污水橫流,散發着黴爛的臭味。李長安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側身貼在牆邊。
腳步聲。
三個人,從巷口跟進來,步子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長安從竹筐裏摸出一塊碎玻璃,反手扔進旁邊的污水溝。
“噗通。”
腳步聲停了。
他趁機鑽進旁邊一條更窄的岔道——那不是路,是兩間棚屋之間的縫隙,寬不到一尺,要側着身子才能擠過去。
縫隙盡頭是另一條巷子。
李長安剛探出頭,一把冰冷的槍管就頂住了他的太陽。
“別動。”
聲音年輕,帶着北方口音。
李長安慢慢舉起雙手。
持槍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穿着灰色學生裝,臉上還有未脫的稚氣,但握槍的手很穩。他身後還站着兩個人,也都是學生打扮,一個手裏拿着木棍,一個空着手,但擺出了拳架。
“你們是……”李長安開口,聲音故意發抖。
“閉嘴。”學生打斷他,“說,誰派你來的?在十八街轉悠什麼?”
“我、我收破爛的……”
“收破爛?”學生冷笑,“卯時剛過就來收破爛?你這筐裏的東西,擺得也太整齊了吧?”
李長安心裏咯噔一下。
大意了。
爲了僞裝,他在筐裏擺了些破銅爛鐵,但擺的時候下意識按了“便於取用”的順序:最上面是輕的碎紙,中間是玻璃,底下是重的鐵器。這是特工的習慣——任何裝備都要在最順手的位置。
可一個真正的收破爛的,應該是胡亂堆放的。
“我……我收拾得淨點,好賣錢……”他還想辯解。
“少廢話!”另一個學生上前,一把扯開他的短褂前襟。
李長安沒反抗。
短褂裏面是普通的粗布汗衫,沒什麼特別的。但學生的目光落在他左臂上——那裏纏着布條,是昨晚在井底被刀劃傷的地方,血已經滲出來了。
“受傷了?”學生眼神銳利起來,“怎麼傷的?”
“昨天……昨天在碼頭搬貨,被箱子角劃的……”
“放屁!”持槍的學生壓低聲音,“十八街這幾天本不準外人進,你不知道?說!是不是本人派你來踩點的?”
本人?
李長安腦子裏飛快轉着。
這些學生警惕性這麼高,棚戶區又“不準外人進”——說明這裏藏着什麼他們不想讓外人知道的東西。
或者,人。
“幾位兄弟,”李長安換了個語氣,不再裝害怕,“我真不是本人派來的。我是來找人的。”
“找誰?”
“一個長輩,姓周,帶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李長安盯着學生的眼睛,“她們可能躲在十八街。你們要是見過,麻煩指條路,我找到人就走,絕不惹麻煩。”
三個學生對視一眼。
持槍的那個猶豫了:“你……你是周嬸什麼人?”
周嬸。
他們認識娘!
李長安強壓住心跳,低聲說:“我是她侄子,從保定來的。家裏聽說她出事了,讓我來找她。”
“侄子?”學生上下打量他,“周嬸說過,她老家沒什麼親人了。”
“出了五服的遠房。”李長安面不改色,“但總歸是一姓的。家裏老人不放心,讓我來看看。”
這解釋合情合理。民國年間,宗族觀念還重,出了五服也算親戚。
持槍的學生緩緩放下槍。
“你來得晚了。”他聲音低沉下去,“周嬸三天前……沒了。”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李長安還是感覺心髒被狠狠攥了一下。
“怎麼……沒的?”
“我們也不清楚。”另一個學生接口,“三天前的夜裏,有人看見她抱着個女孩跑到十八街,後面有本人追。她跑到鐵匠鋪後面那口井邊,把女孩塞進井裏,自己往反方向跑,引開了追兵。等我們的人找到她時……”
學生頓了頓,聲音有些發哽:“她被本人的狼狗咬得不成樣子,還剩最後一口氣,只說了一句話:‘告訴長安,照顧好小芸’。”
長安。
是他的名字。
娘到死,惦記的還是他。
李長安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裏已經沒了情緒。
“女孩呢?”
“在井裏躲了一夜,第二天被我們的人撈上來了。”持槍的學生說,“現在藏在……”
話沒說完,巷子外突然傳來喧譁聲!
“本人來了!”
“快跑!是憲兵隊!”
“帶着狼狗!”
三個學生臉色大變。
持槍的那個一把拉住李長安:“跟我來!”
四人沿着巷子狂奔。
身後傳來語呼喝聲、狼狗的狂吠聲,還有棚屋被踹開的巨響。整個十八街瞬間炸了鍋,哭喊聲、奔跑聲、咒罵聲混成一片。
李長安跟着學生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間低矮的土坯房。
屋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光。地上鋪着草,角落裏堆着些鍋碗瓢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正摟着個七八歲的女孩,縮在牆角。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衣裳,頭發枯黃,小臉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她看到學生進來,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李長安這個陌生人,又往婦人懷裏縮了縮。
“張嬸,小芸,快收拾東西,本人進來了!”持槍的學生急促地說。
婦人慌忙起身,從草堆下拖出個包袱。女孩卻不動,眼睛直勾勾盯着李長安。
“你……”女孩開口,聲音細細的,“你是長安哥哥嗎?”
李長安愣住了。
“周嬸跟我說過,”女孩從懷裏摸出個東西,遞過來,“她說,如果有一天她回不來了,會有個叫長安的哥哥來找我。讓我把這個給他。”
那是一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是“光緒通寶”,背面滿文,和李長安手裏的七枚“道光通寶”是一個路數——白虎堂的暗記。
李長安接過銅錢,翻到背面。
上面用針尖刻着兩個極小的字:槐井
槐樹下的井。
不是亂葬崗的槐樹墳,是真的有槐樹有井的地方。
“小芸,”李長安蹲下身,平視女孩的眼睛,“周嬸還跟你說過什麼?”
女孩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才小聲說:“她說……井底下有東西。很重要的東西。讓我記住位置,但不要告訴別人,除非長安哥哥來。”
井底下。
李長安想起昨晚天後宮那口枯井。娘用密碼指引的“槐樹井”,難道不是的地方,而是藏東西的地方?
“那口井在哪?”他問。
女孩正要開口,外面突然傳來狼狗的狂吠聲——就在門外!
“來不及了!”持槍的學生一把拉開後牆的一塊木板,露出一個狗洞大小的出口,“從這裏爬出去,通到後面的下水道!快!”
婦人先把女孩塞出去,自己也爬了出去。三個學生依次爬出,李長安最後。
就在他半個身子探出洞口時,房門被踹開了!
“不許動!”
語。
李長安頭也不回,雙腳一蹬,整個人滑出洞口。幾乎同時,槍聲響起!
“砰!砰!”
打在木板牆上,木屑紛飛。
李長安落地,發現這是一條廢棄的下水道,約莫四尺高,勉強能貓着腰走。前面幾個人已經在黑暗中跑出十幾步。
“這邊!”持槍的學生在拐彎處揮手。
李長安跟上。
下水道裏惡臭撲鼻,腳下是黏膩的淤泥,頭頂不時滴下污水。一行人悶頭跑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亮光——是個出口,用鐵柵欄封着。
學生上前,從懷裏掏出鐵棍,進柵欄的鎖孔裏攪了幾下。
“咔噠。”
鎖開了。
“出去就是海河邊的蘆葦蕩。”學生推開柵欄,“順着河往北走五裏,有個擺渡的,說是‘老陳頭’讓來的,他會送你們過河。”
李長安鑽出下水道,外面果然是茂密的蘆葦叢,再往前就是渾濁的海河水。清晨的霧氣還沒散,河面上白茫茫一片。
三個學生和婦人也鑽了出來。
“你們不一起走?”李長安問。
持槍的學生搖頭:“我們得回去。十八街還有不少同志,不能全丟下。”
他從懷裏掏出個信封,塞給李長安:“這裏面是周嬸留在我們這兒的一些東西,可能對你有用。還有,小芸就拜托你了。周嬸救過我們很多同志的命,這個恩,我們得報。”
李長安接過信封,沉甸甸的。
“你們是……”
“愛國學生,就這麼稱呼吧。”學生笑了笑,年輕的臉在晨光裏有些稚嫩,但眼神堅定,“今天,本來我們要去遊行的。現在……得先活下來。”
說完,他朝李長安抱了抱拳,轉身又鑽回下水道。另外兩個學生和婦人也跟着回去了。
鐵柵欄重新關上,鎖好。
蘆葦蕩裏只剩下李長安和小芸。
女孩緊緊抓着他的衣角,仰着臉看他,大眼睛裏滿是依賴和恐懼。
“長安哥哥,”她小聲問,“周嬸真的回不來了嗎?”
李長安沉默了幾秒,蹲下身,用袖子擦去她臉上的污漬。
“周嬸去了很遠的地方。”他說,“但她把你托付給我了。以後,我照顧你。”
女孩眼圈紅了,但沒哭,只是用力點頭。
李長安牽起她的手,正要往河邊走,忽然聽到蘆葦叢深處傳來動靜。
不是人聲,是金屬碰撞的輕響。
他立刻把小芸拉到身後,右手摸向懷裏——那裏有昨晚從本特務身上搜來的南部十四式。
蘆葦被撥開。
走出來的不是本人,而是個穿着黑色勁裝的女人。
高挑,冷豔,手裏握着一把勃朗寧,槍口對着李長安。
“李少爺,”女人開口,聲音像冰珠子砸在鐵板上,“這麼巧,在這兒碰上了。”
李長安瞳孔微縮。
這女人他昨晚在醉紅樓見過——站在二樓角落,戴着鴨舌帽,當時以爲是個男人。
“你是誰?”他問,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
“軍統天津站,行動組組長。”女人往前走了兩步,晨光照在她臉上,露出一張精致但冷厲的面容,“代號,銀狐。”
銀狐。
李長安想起來了。在董淑娘提供的勢力分析裏,軍統天津站確實有個代號“銀狐”的女特務,以手段狠辣、行事詭譎聞名。
“找我何事?”李長安不動聲色。
“兩件事。”銀狐收起槍,但手指還搭在扳機護圈上,“第一,恭喜李少爺昨晚大展神威,滅了黑龍會的威風。第二,想請李少爺幫個小忙。”
“什麼忙?”
“帶我去找槐樹井。”銀狐盯着他的眼睛,“我知道周秀英在那兒藏了東西。我也知道,那東西本人在找,共黨在找,現在……我也要找。”
李長安心裏一沉。
軍統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裝傻。
“別演了,李少爺。”銀狐冷笑,“你昨晚在天後宮見董淑娘,今天一早僞裝成貨郎進十八街,剛才又從下水道鑽出來——這一連串動作,可不是一個敗家子該的。”
她頓了頓,補充道:“順便說一句,剛才那些學生能那麼快發現你,是因爲我的人提前給他們透了風。不然你以爲,幾個學生娃娃,能有那麼高的警惕性?”
原來如此。
李長安暗暗咬牙。他被算計了。銀狐用學生當誘餌,他暴露,又用本人當驅趕的狼,把他到這個絕地。
“你想怎樣?”他問。
“。”銀狐說,“你帶我去槐樹井,拿到東西。我保證你和這女孩的安全,還可以給你一筆錢,足夠你們遠走高飛。”
“如果我不答應呢?”
銀狐沒說話,只是抬手打了個響指。
蘆葦叢四面八方傳來拉槍栓的聲音。
至少十個人,已經把他們圍死了。
李長安迅速評估形勢:懷裏一把槍,七發。對方十幾條槍,還挾持着小芸。硬拼是死路。
“好。”他點頭,“我帶你去。但你要先放這女孩走。”
“不行。”銀狐搖頭,“她得跟着。萬一你耍花樣,我總得有個籌碼。”
“她才七歲!”
“七歲已經能記住很多東西了。”銀狐走到小芸面前,蹲下身,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小妹妹,告訴姐姐,槐樹井在哪兒?”
小芸嚇得往李長安身後躲。
銀狐的笑容冷了下來。她起身,看向李長安:“李少爺,我耐心有限。給你三分鍾考慮,是,還是……”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長安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笑了。
“銀狐組長,”他說,“你犯了個錯誤。”
“哦?”
“你不該離我這麼近。”
話音未落,李長安動了!
不是掏槍,而是整個人往前撲,左手如閃電般探出,扣住銀狐持槍的手腕,拇指狠狠按在合谷上——這是中醫位,也是2026年特工擒拿術裏的要害。
銀狐吃痛,手指一鬆,勃朗寧脫手。
李長安右手接住槍,同時膝蓋頂在銀狐小腹,把她撞得踉蹌後退。整個過程不到兩秒,等周圍埋伏的人反應過來,槍口已經抵在了銀狐太陽上。
“都別動!”李長安喝道,“動一下,我打爆她的頭!”
蘆葦叢裏的們僵住了。
銀狐被李長安勒着脖子,臉色發白,但居然還在笑:“好身手……李少爺果然深藏不露。”
“讓你的手下退後一百步。”李長安在她耳邊低語,“否則咱們同歸於盡。”
“你不敢我。”銀狐說,“了我,你和這女孩也活不了。”
“那就試試。”
李長安扣扳機的手指開始用力。
銀狐能感覺到冰冷的金屬陷進皮肉。她終於怕了。
“……退後。”她咬牙下令。
蘆葦叢裏傳來窸窣聲,包圍圈開始後撤。
李長安挾持着銀狐,慢慢退向河邊。小芸緊緊抓着他的衣角,小臉煞白。
退到水邊時,李長安忽然鬆開銀狐,一腳把她踹進蘆葦叢,同時抱起小芸,縱身跳進海河!
“撲通!”
水花濺起。
“開槍!”銀狐從地上爬起來,氣急敗壞地喊。
槍聲大作,打在河面上,激起無數水柱。但李長安已經潛進水下,順着水流往下遊漂去。
他前世受過嚴格的水下作戰訓練,知道怎麼利用水流、怎麼閉氣、怎麼在移動中換氣。小芸被他用衣服捆在背上,雖然嗆了幾口水,但還撐得住。
兩人順流漂了大概一裏地,在一處廢棄的碼頭樁基旁冒出頭。
李長安爬上木樁,解開小芸,拍她的背讓她把水咳出來。
“長、長安哥哥……”小芸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沒事了。”李長安喘着氣,觀察四周。
這裏已經是河北區的邊緣,離十八街至少三裏。河面上霧氣更濃了,能見度不到二十步。
暫時安全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溼透的信封,小心打開。
裏面是三樣東西:
一封信,字跡娟秀,是娘寫的。
一張地圖,手繪的,標着槐樹井的確切位置——不在十八街,在十八街往北兩裏處的“老槐樹胡同”。
還有一張照片,是周懷民一家三口的合影:年輕的夫婦抱着個嬰兒,背後是北平協和醫學院的大門。
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
“若見此信,我已不在。井底之物,關乎國運。交與可信之人,切莫落入寇之手。——周秀英絕筆”
李長安握緊照片。
關乎國運。
娘一個普通婦人,用生命守護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他看向小芸。
女孩正擰着溼透的衣角,忽然抬起頭,小聲說:“長安哥哥,我知道槐樹井在哪兒。周嬸帶我去過。”
李長安盯着她:“你確定?”
“嗯。”小芸點頭,“周嬸說,如果有一天她不能親自去,就讓我帶長安哥哥去。她說……那東西只有你能看懂。”
只有我能看懂?
李長安心裏一動。
難道娘留下的東西,和2026年那個“百舌鳥”毒素有關?
“小芸,”他蹲下身,看着女孩的眼睛,“帶我去。現在就去。”
女孩用力點頭。
兩人擰衣服,趁着霧氣未散,鑽進河岸邊的巷子。
槐樹井。
藏着的究竟是什麼?
李長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跳進海河的那一刻起,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本人要他,軍統要利用他,白虎堂內部危機四伏,娘的遺命壓在肩上,還有一個七歲女孩要靠他保護。
1937年5月4,清晨。
運動十八周年紀念。
天津衛的街道上,第一批遊行的學生已經舉起了標語。
而李長安牽着小芸的手,走向那座藏着秘密的老槐樹胡同。
霧,越來越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