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從亥時開始下的。
起初是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鐵路旁的白楊樹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到了子時,雨勢轉大,豆大的雨點砸下來,在泥土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
李長安扶着白葉娜,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道觀時,兩人的衣裳已經溼透,緊緊貼在身上,沉得像灌了鉛。
道觀很小,只有一間正殿,供奉的神像早已殘破不堪,半邊臉塌陷,露出裏面的稻草和泥胎。屋頂漏雨,雨水從破瓦處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個個小水窪。空氣裏彌漫着黴爛的木頭味、香灰味,還有雨水帶來的土腥氣。
“在這裏歇歇。”李長安把白葉娜扶到相對燥的角落,讓她靠着牆坐下。
白葉娜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發紫,左肩的傷口雖然包扎過,但淋了雨,紗布已經被血浸透。她渾身發抖,是失血和寒冷雙重作用的結果。
李長安環顧四周,在神像後面找到一些散落的草——也許是以前流浪漢留下的。他把草鋪在地上,又找到幾塊破木板,用隨身帶的火柴點燃。
火光照亮了破敗的道觀。
李長安蹲在火堆旁,把手湊近火焰。他的左手手心,白天被刺刀刺穿的地方,此刻已經完全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沒人會相信這是今天剛受的傷。
但愈合的代價,是變異在加速。
他能感覺到,左眼的金色越來越難壓制,左手手心,那些細小的鱗片正在皮膚下蠢蠢欲動。更糟的是,他能“聽到”更多不該聽到的聲音——十裏外村莊裏的狗吠,五裏外鐵路崗哨裏本兵的對話,甚至……地下深處,蟲蟻爬行的窸窣聲。
感知能力的增強,像一把雙刃劍。它能讓他提前發現危險,但也讓他的神經時刻處於緊繃狀態。每一次風吹草動,每一次遠處的聲響,都在他的大腦。
“長安……”白葉娜虛弱地叫他。
李長安立刻走過去,蹲在她身邊:“我在。”
“水……”
他從懷裏掏出水壺——白天在錦州城外的小溪裏灌的,還有半壺。他扶起白葉娜,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
白葉娜喝了幾口,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整個人蜷縮起來。
李長安拍着她的背,感覺到她在發燒,體溫高得嚇人。
傷口感染了。
在這荒郊野外,沒有藥,沒有醫生。如果不及時處理,她會死。
“我沒事……”白葉娜喘着氣說,聲音像破風箱,“就是有點冷……”
李長安脫下自己半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後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睡一會兒,”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守着你。”
白葉娜閉上眼睛,但手緊緊抓着他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火堆噼啪作響。
雨還在下,打在破瓦上,聲音單調而綿長。
李長安抱着白葉娜,看着跳動的火焰,腦子裏卻閃過無數畫面——
2026年,台北的安全屋,他一個人對着滿牆的屏幕,分析着。那時他以爲,那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1937年,天津的醉紅樓,他第一次人,割下佐藤次郎的耳朵。那時他以爲,報仇就是最重要的事了。
現在,在這個破敗的道觀裏,抱着一個垂死的女人,他發現——活着,讓在乎的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在這個時代,連活着,都成了奢望。
“長安……”白葉娜忽然喃喃道,“你說……勝利之後……世界會是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很輕,像夢囈。
李長安低頭看着她蒼白的臉:“會很好。孩子們可以安心上學,年輕人可以自由戀愛,老人們可以在院子裏曬太陽。沒有戰爭,沒有飢荒,沒有……本人。”
“真的嗎?”
“真的。”李長安說,“我見過。”
白葉娜睜開眼睛,看着他:“你見過……未來的中國?”
“見過。”李長安點頭,“高樓大廈,車水馬龍。人們用手機——那是一種可以千裏傳音的小盒子。坐飛機,一天就能從北京飛到廣州。生病了去醫院,有很好的藥,不用等死。”
他頓了頓:“最重要的是,沒有外國軍隊敢在我們的土地上橫行霸道。中國人,可以挺直腰杆做人。”
白葉娜的眼睛亮了,雖然很微弱,但確實亮了。
“那……真好……”
“所以你要活到那天。”李長安握緊她的手,“活着,替我看看那個未來。”
“那你呢?”
“我也活着。”李長安說,“我們一起看。”
白葉娜笑了,笑容很虛弱,但很真切。
“好……一起……”
她又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着了。
李長安抱着她,一動不動。
他感覺到她的體溫在慢慢下降,呼吸變得平穩。燒退了?不,是身體太虛弱,連發燒的力氣都沒了。
必須給她找藥。
可是在這荒郊野外,去哪找?
他閉上眼睛,感知向外延伸。
一裏,兩裏,三裏……
在東南方向,大約五裏外,有個村莊。他能“聽到”村莊裏的聲音——雞鳴,狗吠,還有……嬰兒的啼哭。
也許村裏有郎中?
不,不能冒險。本人在追捕他們,任何一個陌生人的出現,都可能引來懷疑。
那怎麼辦?
他的目光落在道觀的神像上。
神像雖然殘破,但基座上還刻着字——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藥王”二字。這是座藥王廟。
藥王……孫思邈……
李長安忽然想起什麼。他輕輕放下白葉娜,走到神像後面。那裏有幾個破舊的蒲團,他掀開蒲團,在下面的磚縫裏摸索——
果然!
有個暗格!
他撬開磚塊,裏面藏着一個油紙包。打開,是一本泛黃的書——《千金要方》,還有幾個小瓷瓶,瓶身上貼着標籤:金瘡藥、退熱散、還魂丹。
天無絕人之路!
李長安立刻拿着藥回到白葉娜身邊。他先檢查了瓷瓶——封口很嚴,藥粉還是的。他撕開白葉娜肩上的紗布,傷口果然已經紅腫化膿。
他用雨水清洗傷口,然後撒上金瘡藥,用淨的布重新包扎。接着,他撬開白葉娜的嘴,把退熱散混在水裏喂她喝下。
做完這一切,他累得癱坐在地,靠着牆喘氣。
火堆快要熄滅了。
他添了幾塊木板,火焰重新燃起。
雨漸漸小了。
窗外,天邊泛起一抹極淡的青色。
快天亮了。
時間:1937年5月15,卯時(清晨5-7點)
地點:山海關以南,無名村莊外
天亮了,雨停了。
村莊從晨霧中醒來,屋頂上升起嫋嫋炊煙。村口的井邊,已經有婦人在打水,木桶碰撞井沿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得很遠。
李長安背着白葉娜,躲在村外的樹林裏。
白葉娜吃了藥,燒退了,但還是虛弱得走不了路。他們需要食物,需要淨的飲水,還需要打聽去天津的路。
但進村太危險。
李長安能“看到”,村口的大槐樹下,坐着兩個老頭,手裏拿着旱煙袋,看似在閒聊,但眼睛不時掃視着進村的路。那是放哨的。
這個村子,要麼有遊擊隊活動,要麼就是被本人控制得很嚴。
無論哪種,對他們都不利。
“放我下來……”白葉娜輕聲說,“我自己能走……”
“別逞強。”李長安把她放在一塊大石頭上,“你在這裏等着,我去找吃的。”
“太危險了——”
“總比兩個人都餓死強。”李長安從懷裏掏出那把南部十四式,塞到她手裏,“拿着,。”
白葉娜握緊槍:“你什麼時候回來?”
“一炷香時間。”李長安說,“如果我沒回來,你就自己往南走,別管我。”
“李長安——”
“這是命令。”李長安看着她,“活着,把情報送到天津,比什麼都重要。”
白葉娜咬緊嘴唇,沒說話。
李長安轉身,貓着腰,鑽出樹林。
他沒有直接進村,而是繞到村子西側,那裏有片菜地。這個時節,地裏種着黃瓜、茄子、還有剛冒頭的白菜。
他快速摘了幾黃瓜,又挖了兩個蘿卜,用衣服包好。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腳步聲——
有人來了!
李長安立刻趴下,藏在菜壟裏。
透過菜葉的縫隙,他看到兩個人走過來。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歲,穿着破舊的棉襖,少的十五六歲,瘦得像麻杆。兩人都扛着鋤頭,看樣子是要下地活。
“爹,聽說昨天錦州火車站出事了。”少年說,聲音裏透着興奮,“說是關東軍運的貨被人劫了,跑了好多人!”
“小聲點!”老農壓低聲音,“這種事也敢亂說?被本人聽見,腦袋還要不要了?”
“我就是說說嘛……”少年嘟囔,“聽說是義勇軍的,真厲害!”
“厲害個屁!”老農罵道,“再厲害,能厲害過本人的槍炮?去年劉家莊,不就是因爲藏了義勇軍,被本人一把火燒了,全村三百多口,全死了!”
少年不說話了。
兩人走到菜地邊,開始鋤草。
李長安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忽然,那老農停下動作,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
李長安心裏一緊——是血腥味!他和白葉娜身上都有傷,雖然處理過,但血腥味還是沒散淨!
老農放下鋤頭,往李長安藏身的方向走來。
一步,兩步……
就在老農要發現他的瞬間,李長安猛地竄出來,捂住老農的嘴,把他拖進菜地深處!
少年嚇傻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別出聲,”李長安對老農低聲道,“我不是本人,也不是壞人。我和我媳婦受傷了,需要食物和水,還有去天津的路。”
老農瞪大眼睛,驚恐地看着他。
李長安鬆開手:“我不會傷害你們。只要你們幫我,我馬上就走。”
老農喘着氣,上下打量李長安。當看到李長安左眼的金色時,他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
“你……”老農聲音發顫,“你是從錦州火車站跑出來的?”
李長安沒否認。
老農沉默片刻,對遠處的少年招手:“狗剩,過來。”
少年戰戰兢兢地走過來。
“回家,讓你娘烙幾張餅,煮幾個雞蛋,再灌一壺水。”老農說,“快點,別讓人看見。”
少年看看父親,又看看李長安,一溜煙跑了。
老農看着李長安:“你們有多少人?”
“就我和我媳婦。”
“傷得重嗎?”
“我媳婦重,我沒事。”
老農嘆了口氣:“這世道……造孽啊……”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幾個黑面窩頭:“先吃點墊墊。等狗剩拿吃的來,你們就趕緊走。往南十裏,有個亂葬崗,從那裏往東,有條小路,可以繞開本人的關卡,直接到灤河邊。過了河,就是冀東了。”
李長安接過窩頭:“多謝老伯。”
“謝啥。”老農擺擺手,“我兒子……去年被本人抓去修炮樓,再沒回來。我恨本人,但沒本事報仇。你們敢跟本人,就是好漢。”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要小心,這一帶的村子,有些被本人收買了,專門通風報信。你們遇到的放哨的,就是這種人。”
果然。
李長安點頭:“我知道了。”
很快,狗剩回來了,抱着一個包袱。
老農把包袱塞給李長安:“裏面有餅,有雞蛋,有水。還有這個——”他拿出一件破舊的蓑衣,“穿上,遮遮臉。”
李長安接過,深深鞠躬:“老伯大恩,來必報。”
“報啥報,”老農擺擺手,“活着就行。快走吧,天亮了,人多眼雜。”
李長安不再多說,轉身鑽回樹林。
回到白葉娜身邊時,她已經等得焦急萬分。
“沒事吧?”她問。
“沒事。”李長安把包袱打開,“有吃的了。”
兩人分食了餅和雞蛋,喝了水。白葉娜的臉色好了些。
“接下來怎麼走?”她問。
李長安把老農指的路告訴她。
“十裏……”白葉娜皺眉,“我走不動。”
“我背你。”
“不行,你背着我,走不快。”
“那就慢慢走。”李長安說,“總比留在這裏強。”
他蹲下身:“上來。”
白葉娜猶豫了一下,還是趴到他背上。
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李長安背起她,鑽出樹林,沿着老農指的方向,往南走。
晨光中,兩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時間:1937年5月15,巳時(上午9-11點)
地點:亂葬崗
亂葬崗,名副其實。
荒草叢生,墳塋遍地。有些墳有墓碑,但字跡早已模糊。更多的只是一個個土包,上面長滿野草。烏鴉停在枯樹上,發出淒厲的叫聲。
空氣中彌漫着腐爛的氣味。
李長安背着白葉娜,在墳塋間穿行。按照老農的說法,小路就在亂葬崗深處。
“放我下來吧,”白葉娜說,“我能走一段。”
李長安把她放下,兩人攙扶着往前走。
忽然,白葉娜腳下一軟,差點摔倒。李長安扶住她,發現她踩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石頭,是骨頭。
人的腿骨,半埋在土裏,已經發黑。
白葉娜臉色一變,想吐,但忍住了。
“這裏……怎麼這麼多墳?”她問。
“打仗打的。”李長安說,“從甲午戰爭到直奉戰爭,再到本人來,這片土地,埋了太多死人。”
他指着遠處:“你看那些新墳,土還是溼的。可能是最近死的。”
“本人的?”
“不一定。”李長安搖頭,“可能是病死的,餓死的,也可能是……被自己人的。”
亂世,人命如草芥。
兩人繼續往前走。
在亂葬崗深處,果然找到了一條小路——很窄,只容一人通過,掩藏在荒草中,不仔細看本發現不了。
“就是這裏。”李長安說,“沿着這條路,可以到灤河邊。”
他正要往前走,忽然停下,豎起耳朵。
“怎麼了?”白葉娜問。
“有人。”李長安壓低聲音,“不止一個,往這邊來了。”
他拉着白葉娜,躲到一座大墳後面。
很快,腳步聲傳來。
三個男人,穿着破爛的衣裳,手裏拿着棍棒和柴刀,正往亂葬崗深處走。他們看起來像是附近的村民,但眼神凶狠,不像善類。
“媽的,那老東西肯定藏在這兒!”爲首的是個刀疤臉,“昨天有人看見他往這邊跑了!”
“大哥,這亂葬崗這麼大,怎麼找?”另一個瘦子問。
“掘地三尺也要找!”刀疤臉啐了一口,“那老東西偷了太君的東西,太君說了,抓到他,賞五十大洋!”
本人?
李長安和白葉娜對視一眼。
“會不會是……”白葉娜用口型說。
李長安點頭。
很可能,他們要抓的“老東西”,就是昨天在火車上給他們指路的那個老農!
“分開找!”刀疤臉下令,“瘦猴,你去東邊。麻杆,你去西邊。我在這邊找。找到就喊!”
三人散開。
刀疤臉往李長安他們藏身的方向走來。
李長安握緊匕首——那是從本兵身上繳獲的。
一步,兩步……
刀疤臉走到大墳前,忽然停下,抽了抽鼻子:“什麼味兒?血腥味?”
他警惕地舉起柴刀,往墳後走來。
就在他要發現兩人的瞬間,李長安動了!
他從墳後竄出,匕首直刺刀疤臉的咽喉!
但刀疤臉反應很快,後退一步,柴刀劈下!
“鐺!”
匕首和柴刀相撞,火星四濺!
刀疤臉力氣很大,震得李長安虎口發麻。但他沒有後退,反而往前一步,左手抓住刀疤臉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擰!
“啊!”刀疤臉慘叫,柴刀脫手。
李長安的匕首抵在他喉嚨上:“別動。”
“好、好漢饒命……”刀疤臉嚇得臉都白了。
“你們要找誰?”李長安問。
“一、一個老農……姓趙……昨天在菜地裏……幫了兩個逃犯……”
果然。
“誰讓你們找的?”
“、本太君……錦州憲兵隊的……”
“他們怎麼知道老農幫了我們?”
“有、有人看見……報的信……”
李長安心裏一沉。
那個村子,果然有漢奸。
“那個老農現在在哪?”
“不、不知道……我們也在找……”
“找到了要怎樣?”
“抓、抓去給太君……死活不論……”
李長安眼神一冷。
刀疤臉感覺到氣,嚇得尿了褲子:“好漢饒命!我也是被的!本人說了,不幫忙就我全家……”
“你全家重要,別人的命就不重要?”李長安的聲音很冷。
匕首一劃。
鮮血噴濺。
刀疤臉捂着喉嚨倒下,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李長安收起匕首,看向另外兩個方向——瘦猴和麻杆聽到動靜,正往這邊跑來。
“白葉娜,”他說,“你躲好,我去解決他們。”
“小心。”
李長安點頭,身影一閃,消失在墳塋間。
半炷香後,他回來了,身上沾着血。
“解決了?”白葉娜問。
“嗯。”李長安擦了擦臉上的血,“走吧,盡快離開這裏。”
兩人沿着小路,繼續往南走。
身後,亂葬崗又多了三座新墳。
時間:1937年5月15,午時(中午)
地點:灤河邊
灤河很寬,河水渾濁,打着旋向東流去。對岸就是冀東地界,但河上沒有橋,只有幾個渡口,都被本人控制着。
李長安和白葉娜躲在河邊的蘆葦叢裏,觀察着最近的渡口。
渡口有個小木屋,門口站着兩個僞軍,端着槍,懶洋洋地曬太陽。河邊拴着幾條小船,船夫蹲在船頭抽煙。
“過不去。”白葉娜低聲說,“每個過河的人都要檢查良民證,我們什麼都沒有。”
李長安看着湍急的河水:“遊過去?”
“我遊不動。”白葉娜苦笑,“而且河水這麼急,就算會遊泳,也可能被沖走。”
那怎麼辦?
等天黑?可天黑了渡口就關閉了,船也不擺渡了。
正發愁,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本騎兵,大約十來人,正往渡口來。爲首的是個少佐,手裏拿着馬鞭,臉色陰沉。
渡口的僞軍立刻站直,敬禮。
少佐下馬,走進木屋。不一會兒,裏面傳來訓斥聲——說的是語,李長安能聽懂。
“廢物!連幾個逃犯都抓不到!”
“太君息怒……我們已經派人去各村搜查了……”
“搜查?搜了三天,人呢?!”
“這……這……”
接着是耳光聲,和僞軍的求饒聲。
李長安眼睛一亮。
機會來了。
“白葉娜,”他低聲說,“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弄兩套衣服。”
“你要什麼?”
“混過去。”李長安指了指那些本兵,“他們總要過河,我們混在他們隊伍裏。”
“太危險了!”
“沒有別的辦法了。”
李長安悄悄摸向渡口。
木屋後面,拴着幾匹馬,是本騎兵的坐騎。馬鞍上掛着行囊,裏面有備用軍裝。
他趁着守衛不注意,偷了兩套軍裝,又順了兩把——雖然是空槍,但背在身上,能唬人。
回到蘆葦叢,兩人迅速換上軍裝。
本軍裝穿在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惡心感。尤其是白葉娜,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土黃色軍裝,臉色蒼白。
“忍一忍。”李長安說,“過了河就換掉。”
兩人從蘆葦叢裏走出來,大搖大擺地走向渡口。
僞軍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這兩個本兵,怎麼從蘆葦叢裏出來?
李長安用語罵道:“八嘎!看什麼看?還不快去準備船!”
僞軍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哈腰:“是是是,太君稍等,馬上就好。”
木屋裏的少佐聽到動靜,走出來,看到李長安和白葉娜,皺眉:“你們是哪部分的?”
李長安立正敬禮:“報告少佐!我們是錦州憲兵隊的,奉命追捕逃犯,跟大部隊走散了!”
少佐上下打量他們:“證件呢?”
李長安從懷裏掏出從小林健次郎那裏拿來的證件——雖然照片不對,但天黑,應該能蒙混過關。
少佐接過,借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李長安的臉。
李長安的心提到嗓子眼。
他能感覺到,少佐的視線在他左眼停留了一秒——那裏,金色又要壓不住了。
“你是……小林少佐?”少佐問。
“是!”李長安大聲回答。
少佐又看了看白葉娜:“這位是?”
“我的助手,山口美智子。”
少佐盯着白葉娜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山口小姐很漂亮啊。怎麼,小林少佐執行任務還帶着女助手?”
語氣裏帶着曖昧。
李長安強壓住怒氣:“山口小姐是防疫專家,這次任務是追回失竊的防疫物資,需要她協助。”
“哦,防疫物資啊……”少佐把證件還給他,“聽說昨天錦州火車站出事了,跟你們有關?”
“是的,我們正在追捕逃犯。”
“抓到幾個?”
“擊斃三個,其餘的……還在追。”
少佐點點頭:“行吧,跟我們一起過河。到了對岸,我派人送你們去天津。”
“多謝少佐!”
少佐轉身,對僞軍吼道:“船準備好了嗎?!”
“好了好了!太君請!”
李長安和白葉娜跟着少佐,上了其中一條船。
船不大,坐了七八個人就滿了。船夫搖着櫓,船緩緩離岸。
河水湍急,船身搖晃。
李長安扶着白葉娜坐下,自己站在她身邊,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少佐坐在船頭,抽着煙,忽然問:“小林少佐,聽說你是石井大佐的學生?”
“是。”
“石井大佐最近在天津吧?”
“是的。”
“他在搞的那個‘飛燕計劃’……”少佐吐出一口煙,“你知道嗎?”
李長安心髒猛跳。
“略知一二。”他謹慎地回答。
“聽說挺厲害的。”少佐笑了笑,“要是成功了,華北的抵抗力量,至少削弱一半。”
李長安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是啊。”他咬着牙說,“很厲害。”
船到河中央。
水流更急了。
少佐忽然站起來,走到李長安面前。
“小林少佐,”他看着李長安的眼睛,“你的眼睛……顏色有點特別啊。”
李長安心裏一緊。
“遺傳的。”他說。
“是嗎?”少佐湊近些,“可我聽說,石井大佐的實驗體,眼睛會變成金色……”
話音未落,他的手已經按在了槍套上!
李長安反應更快,在他拔槍前,一拳砸在他臉上!
“噗!”
少佐被打得向後倒去,掉進河裏!
“八嘎!”船上的本兵反應過來,紛紛拔槍!
但船太小,太晃,本站不穩!
李長安抓住這個機會,奪過一把,當棍子使,砸倒兩個本兵!白葉娜也拔出,一槍打死一個!
混亂中,船翻了!
所有人都掉進河裏!
李長安抓住白葉娜,奮力往對岸遊。
身後,本兵在慘叫——他們穿着沉重的軍裝和靴子,掉進水裏本遊不動,很快就被河水沖走了。
李長安和白葉娜終於遊到對岸,爬上岸,癱在泥灘上喘氣。
身後,灤河滔滔,那艘船已經不見了。
他們過了河。
但身份,徹底暴露了。
時間:1937年5月15,未時(下午1-3點)
地點:冀東,某個無名村落外
兩人換掉了溼透的軍裝,穿上從村民那裏買來的破舊衣裳——用李長安身上最後兩塊大洋換的。
現在,他們看起來就像兩個逃難的普通夫妻。
白葉娜的傷口又裂開了,需要重新包扎。但買不到藥,只能用水清洗,用布條簡單裹住。
“還有多遠到天津?”她問。
李長安看了看天:“還有二百裏。按現在的速度,至少還要走三天。”
三天。
這三天裏,本人一定會在沿途設卡,全力搜捕他們。
“能走到嗎?”白葉娜聲音很輕。
李長安看着她蒼白的臉,點了點頭。
“能。”他說,“一定能。”
他扶起她,兩人繼續往南走。
路還很長。
但至少,他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