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靈前問對
藍玉的磕頭聲還在繼續，殿內的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朱元璋終於緩緩抬了抬手，聲音低沉而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夠了。起來吧。咱還沒死呢。”
短短一句話，卻讓藍玉如蒙大赦，又驚出一身冷汗，連忙謝恩，狼狽地爬了起來，垂手肅立一旁，再不敢看朱允熥一眼，更不敢看朱元璋。
“熥兒。”朱元璋的目光鎖定朱允熥，“你爲了這個位子，連你舅姥爺都打，連命都不要了？”
朱允熥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髒，直面那足以讓常人崩潰的帝王威壓。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回皇爺爺。”
他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孫兒不想死，但孫兒更不想看着父親用命守護的大明江山，因儲君之誤而陷入動蕩，萬民再遭離亂之苦！”
“哦？”
朱元璋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你怎知允炆爲儲，江山就會動蕩？”
“皇爺爺明鑑！”
朱允熥毫不退縮，目光掃過一旁臉色慘白、眼中充滿怨毒的朱允炆：
“二哥仁孝，人所共知。然治國非僅憑仁孝二字！北元殘部，虎視眈眈；驕兵悍將，桀驁難馴；藩王叔伯，手握重兵；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此等局面，需雄主擎天，需鐵腕定鼎，需明察秋毫！二哥性情......過於仁柔，恐難駕馭這錯綜復雜的局面！”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鏗鏘：
“若皇爺爺立四叔燕王爲儲，四叔文武兼備，雄才大略，孫兒心服口服，甘願俯首稱臣，做一逍遙藩王！然而，祖制不可違！立嫡立長！大哥早夭，孫兒乃父王嫡子！此乃禮法所歸！孫兒不才，卻也敢言，論膽魄，論決斷，論對時局之洞察，遠勝二哥！爲保大明江山永固，爲不負父親在天之靈，孫兒今，縱死，也要爭上一爭！”
“狂悖！”
黃子澄終於找到了反擊的機會，他不敢再提身份問題，轉而厲聲道：
“吳王殿下空口白牙，貶低兄長，抬高自己，實乃小人行徑！你說你勝過二殿下，有何憑據？治國安邦，豈是口舌之爭？二殿下飽讀詩書，通曉經義，仁厚之名天下皆知！你呢？除了今這悖逆之舉，可曾顯露過半分才華？陛下，臣請考校二位殿下，讓事實說話，看誰才是真正的金玉，誰只是虛張聲勢的瓦礫！”
朱允炆此刻也緩過神來，強壓下心中的怨恨和驚慌，努力維持着“仁厚”的表象，對着朱元璋深深一拜，聲音帶着刻意的哽咽：
“皇爺爺，三弟......三弟他痛失父親，心神激蕩，言語或有失當，孫兒......孫兒不怪他。既然黃先生提議考校，孫兒......願意與三弟比試，無論結果如何，只求......只求兄弟和睦，莫要讓父親在天之靈不安。”姿態擺得十足，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卻依然顧全大局。
朱元璋的目光在朱允炆和朱允熥臉上來回掃視，沉默了片刻。
朱允熥那番“立燕王也可”的話，讓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深的波瀾。
最終，他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準。黃子澄，你既提議，便由你出題。就在此地，就在此刻。”
“臣遵旨！”
黃子澄精神一振，心中冷笑。他早已盤算好，考校經義策論，朱允炆準備充分，勝算極大。而且......他目光掃過殿外，此刻天色更加陰沉，狂風呼嘯，暴雨如注，豆大的雨點猛烈敲打着殿宇。
“陛下，二位殿下，”黃子澄清了清嗓子，指向殿外，
“此刻風狂雨驟，天地變色。此情此景，正合古人‘感時傷懷’之意。然，治國之道，亦需‘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之定力。不如，便請二位殿下即興賦詩一首，一則以景抒懷，二則......也可觀其心志氣度。題目，便以這‘靈前風雨’爲題，如何？”
他刻意強調了“靈前”二字，暗藏機鋒，既要應景，又要勾起對太子的哀思，更要考驗急智和底蘊。
他斷定朱允熥這個“不學無術”的紈絝，絕無可能在倉促間作出好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朱允炆和朱允熥身上。
朱允炆心中稍定，作詩？
這正是他平所長！
他微微閉目，醞釀情緒，準備作一首悲切感人的詩篇，既能應景，又能彰顯“仁孝”。
而朱允熥，看着殿外傾盆的暴雨，聽着狂風的呼嘯，感受着靈堂內壓抑的氛圍，還有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審視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氣，一股混雜着悲壯、決絕、不甘與豪情的氣息在中激蕩！
前世讀過的無數詩篇在腦海中翻涌，最終，一首與他此刻心境無比契合的千古名篇，清晰地浮現出來。
他沒有像朱允炆那樣閉目沉思，而是猛地睜開眼，眼中仿佛有電光閃過，一步踏出，朗聲吟誦，聲震靈堂：
“千錘萬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閒！”
第一句出口，黃子澄臉上的冷笑就僵住了！這起句......
剛猛無儔，氣勢磅礴！完全不是他預想中的哀婉之調！
朱元璋渾濁的眼睛驟然亮起精光！
朱允熥的聲音愈發高亢，帶着一種穿透風雨、直擊人心的力量：
“粉骨碎身渾不怕——”
他頓了一頓，目光如炬，掃過臉色劇變的朱允炆和黃子澄，最終，死死地盯向龍椅上那位掌握着他生死的帝王，一字一句，如同宣誓般吼出了最後一句：
“要留清白在人間！！！”
轟隆隆！！！
殿外，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大紫色閃電撕裂蒼穹！
緊隨其後的炸雷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劈開！慘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靈堂內每一張驚駭欲絕的臉！
詩成！驚雷相伴！
朱允熥傲然而立，雖身處靈堂風雨，衣袍單薄，卻仿佛一柄剛剛出鞘、寧折不彎的絕世利劍，要將這昏暗的天地刺穿！
整個春和殿，只剩下狂風暴雨的怒吼，和那首詩中蘊含的、足以讓鬼神動容的剛烈與決絕！
朱元璋放在膝蓋上的手，第一次，緊緊地握成了拳。
他那雙看透世情的眼睛，死死地鎖定在朱允熥身上，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徹底看穿！
好詩文！
好詩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