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流涌動
夜雨未歇，細密冰冷的雨絲夾雜着張府的血腥氣，鑽進鼻端，揮之不去。
應天府肅的長街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單調而壓抑的轆轆聲，碾碎一灘灘渾濁的積水，也碾過朱允熥緊繃的神經。
他靠在晃動的馬車壁板上，孝衣早已被血水、雨水和冷汗浸透，緊貼脊背，寒意刺骨。
身體深處涌出的深深的疲憊。
然而，他的大腦卻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這薄薄的冊子，是無數條人命堆砌而成！
更是足以掀翻半個應天府官場的催命符啊！
蔣瓛微微佝僂着背，目光在朱允熥膝頭的賬冊和少年疲憊卻異常銳利的側臉上遊移。
車內空氣凝滯，只剩下車輪滾動聲、雨打車篷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
這份沉默仿佛一張不斷收緊的網。
終於，蔣瓛喉結滾動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身體又往前傾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刻意營造的、近乎諂媚的親近，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殿下今神威，雷霆萬鈞，臣…嘆爲觀止！”
他舔了舔有些裂的嘴唇，眼神閃爍：
“那張萬昌盤踞金陵多年，樹大深，若非殿下洞察先機，以霹靂手段犁庭掃，這等蠹蟲不知還要禍害多久！涼國公…”
他刻意頓了頓，觀察着朱允熥的反應，“涼國公起初雖有些…嗯，意氣用事，然終究是沙場老帥，聞令而動，封鎖街巷，未使一人走脫，足見其對殿下…嗯，對陛下旨意的敬畏。”
朱允熥眼皮微抬，昏暗中，那眸子裏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光。
他沒有接話，只是手指微不可察地蜷曲了一下。
蔣瓛見朱允熥沒有立刻斥責，膽氣似乎壯了些許，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每一個字都裹挾着毒蛇吐信般的陰冷，鑽進朱允熥的耳朵：
“殿下，恕臣直言，儲位空懸，如利劍懸頂。二殿下…終究過於仁柔，恐難懾服驕兵悍將，亦難駕馭這朝堂詭譎。涼國公乃軍中柱石，掌京畿部分防務，其威望…足以震懾四方！”
他身體前傾，幾乎要湊到朱允熥面前，眼底深處跳躍着一種狂熱而危險的光芒：
“殿下乃太子嫡子，名正言順！若有涼國公在軍中呼應…殿下何愁大事不成？臣不才，願爲殿下牽線搭橋，共襄…盛舉！”
“共襄盛舉”四個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破了車廂內勉強維持的平靜！
一股寒氣從朱允熥的尾椎骨瞬間炸開，直沖天靈蓋！
渾身的疲憊被這裸的謀逆之言瞬間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冷和前所未有的警覺！
他猛地抬眼，昏暗燈光下，那雙眸子驟然爆射出駭人的精光，如同被激怒的幼虎，死死釘在蔣瓛那張帶着諂笑與試探的臉上！
電光火石間，朱允熥已然明了這絕非簡單的投機！
蔣瓛是何等人物？
朱元璋最凶惡的爪牙，最陰險的鬣狗！
他敢在剛剛抄完張府、自己血染孝衣的歸途上，在自己這個剛剛展露過狠厲手段的皇孫面前，說出這等滅九族的狂悖之言？
這絕非蔣瓛的膽魄！
一股巨大的驚悸攫住了朱允熥的心。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春和殿上，那來自龍椅方向、深不見底、如同實質般壓下來的目光！
皇爺爺！
這一定是皇爺爺的試探！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從未真正離開過自己！
他在用蔣瓛這把刀，在試探自己這柄剛剛出鞘、鋒芒畢露的利劍，是否藏有反噬其主的野心！
念頭飛轉，朱允熥臉上已瞬間堆疊起雷霆震怒！
那怒火是如此真實，如此暴烈，仿佛要將整個馬車都點燃！
“放肆！！”
一聲厲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狹窄的車廂內炸響！
其聲之暴烈，甚至蓋過了車外的風雨聲！
朱允熥猛地挺身，動作迅猛如豹，帶起一股勁風！
他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箕張，並非去抓蔣瓛，而是帶着無邊的狂怒，狠狠一把攫住車廂前部厚重的棉布車簾！
“嘶啦！”一聲。
布帛撕裂的刺耳聲響徹雨夜！
冰冷的、裹挾着濃厚水汽和血腥味的夜風，瞬間倒灌而入！
慘白的、被雨水模糊的天光猛地潑灑進來，將朱允熥因極度震怒而扭曲的年輕面龐照得一片煞白，更映出他眼中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足以焚毀一切的暴怒的火焰！
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被撕裂的車簾，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臉上、身上，渾然不顧。
他指着車內被他這猝然爆發驚得魂飛魄散的蔣瓛，聲音因爲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顫，卻字字如刀，裹挾着凜冽的意，穿透雨幕，響徹在隨行護衛的錦衣衛緹騎耳中：
“蔣瓛！爾敢口出此等大逆不道、誅滅九族之言？藍玉？共襄盛舉？你想什麼？你想讓孤做什麼？！造反嗎？”
“陛下尚在！龍威煌煌！天昭昭！孤乃太祖高皇帝嫡孫，太子朱標嫡子！縱有凌雲志，亦當以煌煌正道取之！豈能行此等魑魅魍魎、悖逆人倫之舉？！”
“爾身爲錦衣衛指揮使，天子親軍之首！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思報效君恩，竟敢在孤面前行此構陷勳貴、挑唆天家骨肉之奸佞事！其心可誅！其罪當剮！”
“來人！！”
朱允熥的聲音陡然拔高到極致，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穿透風雨，直刺後方護衛的緹騎！
“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
蔣瓛整個人如同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腳，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比車窗外被雨水沖刷的死人臉還要難看。
他方才眼底那點試探和狂熱早已被無邊的恐懼徹底吞噬！
朱允熥這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甚至不惜自曝於護衛面前的雷霆震怒，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這不是佯怒！
這少年皇孫是真的被激怒了！
那眼神裏的意，做不得假！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句斥責，都死死扣住了“忠君”、“正道”的大義名分，將他蔣瓛釘在了“構陷勳貴”、“離間天家”、“大逆不道”的恥辱柱上！
他哪裏還敢有半分猶豫？
巨大的恐懼讓他失去了所有指揮使的威儀，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座位上滾落下來，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溼滑、顛簸搖晃的車廂地板上！
額頭狠狠撞擊木板，發出沉悶的“咚”聲！
“臣該死！臣糊塗！臣豬油蒙了心！殿下明鑑！臣…臣對陛下、對殿下，一片赤膽忠心，天可表啊！”
蔣瓛的聲音帶着哭腔，充滿了絕望的惶恐，額頭死死抵着地板，身體篩糠般劇烈顫抖：
“臣…臣是看殿下今爲國除奸，勞苦功高，憂心殿下被宵小所趁，一時…一時急糊塗了，說了混賬話！臣絕非構陷涼國公！更不敢有絲毫挑唆之意！臣…臣只是…只是憂心殿下！愚忠！愚忠害人呐殿下！臣萬死！萬死難辭其咎！求殿下開恩！求殿下開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