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餐廳坐落於本市最高建築的頂層,透過環繞式的巨大落地玻璃幕牆,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璀璨燈火,如同散落人間的星河。今晚,這裏被沈、顧兩家包下,進行聯姻前的正式會面。空氣中彌漫着精致食物的香氣、醇厚的酒香,以及一種更爲復雜、名爲“利益”的味道。
宴會廳內,一派和諧融洽的景象。
“沈董事長,您真是教子有方啊!沈墨年輕有爲,氣度不凡,能和沈家結親,是我們顧家的榮幸!”顧父親自爲沈宏遠斟酒,臉上堆滿了熱絡的笑容,每一道皺紋都仿佛寫着“滿意”二字。
沈宏遠沉穩地舉杯,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微笑:“顧總過獎了。清羽這孩子,溫文爾雅,氣質出衆,和我們沈墨站在一起,很是般配。這都是天意,天作之合啊!”他說話滴水不漏,既抬高了對方,又強調了“天意”,將商業聯姻粉飾得浪漫而宿命。
顧母則拉着沈母的手,親熱地聊着珠寶和養生,言語間不着痕跡地誇贊沈家的氣派和沈墨的優秀,仿佛兩人是相識多年的閨中密友。
而這場宴會的兩位主角——沈墨和顧清羽,並排坐在長輩們下首,扮演着各自被分配的角色。
沈墨穿着一身深藍色暗紋西裝,依舊是那副冷峻矜貴的模樣。他舉止無可挑剔,爲顧清羽拉開座椅,偶爾在長輩提到他們時,會微微側頭看向顧清羽,頷首示意,甚至極淡地勾一下唇角。但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半分溫度,如同覆蓋着冰雪的深潭。他的體貼和禮貌,更像是一種程序化的社交禮儀,精準而疏離。
顧清羽則配合着他的演出。他穿着淺米色的休閒西裝,柔軟的黑發乖順地貼在額前,臉上帶着溫和得體的淺笑。長輩說話時,他認真傾聽;目光落到他身上時,他微微垂眸,展現出Omega應有的溫順與羞澀。他小口吃着面前的食物,動作優雅,幾乎不發出任何聲音,像一個精心雕琢的瓷娃娃。
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完美表象下的僵硬。沈墨偶爾靠近時,那若有若無的雪鬆氣息總會讓他心跳漏掉半拍,不是心動,而是一種被強大存在籠罩的、本能般的緊張。他能感覺到沈墨的視線掠過他,如同評估一件物品的標價,這讓他如坐針氈。
宴會進行到一半,沈墨起身,對衆人略一頷首:“失陪一下,我去一下露台。”
過了一會兒,顧清羽也輕聲對父母道:“我有點悶,也去透透氣。”
他知道,這或許是打破眼前這虛假氛圍的一個機會,至少,他需要一點真實的空氣。
巨大的環形露台,夜風帶着初秋的涼意拂面而來,吹散了廳內令人窒息的暖香。沈墨正背對着他,倚在欄杆上,望着腳下的城市夜景,挺拔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
顧清羽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聽到腳步聲,沈墨並未回頭,直到顧清羽在他身旁站定,他才緩緩側過臉。露台的光線昏暗,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更加難以捉摸。
“顧先生。”他開口,聲音比晚風更涼。
“沈總。”顧清羽輕聲回應。
短暫的沉默後,沈墨直接切入主題,沒有絲毫迂回。他轉過身,正面看着顧清羽,目光平靜無波,如同在談判桌上陳述條款。
“顧先生,這場婚姻的性質,你我心知肚明。”他的語調平穩,沒有起伏,“源於一場意外,促成於一組數據和一個‘最優解’。”
顧清羽的心微微沉了下去,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對方如此直白地剝開這層華麗的外衣,還是讓他感到一絲難堪的涼意。
“所以,”沈墨繼續道,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我希望在未來的生活中,我們能彼此尊重,維持必要的體面。同時,互不涉對方的私人領域、社交圈以及事業。簡單來說,公衆場合,我們是伴侶;私下裏,我們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你覺得呢?”
他甚至沒有用“可以嗎”這樣的詢問句式,而是直接用了“你覺得呢”,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已然做出決定的意味。
顧清羽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指甲陷入掌心。他抬起眼,對上沈墨那雙冰冷的眸子,努力維持着表面的平靜,甚至扯出一個極其淺淡的微笑:“我明白,沈總。這樣……很好。”
他的回答似乎讓沈墨有些意外,男人幾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似乎沒料到他會如此“識趣”和“冷靜”。
“很好。”沈墨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開場白很滿意,“那麼,期待未來的‘’。”
他說完,沒有再停留的意思,徑直從顧清羽身邊走過,重新返回了那燈火通明的宴會廳。
露台上,只剩下顧清羽一個人。夜風吹拂着他的發絲,帶來陣陣涼意。他靠在冰涼的欄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那一縷冷冽的雪鬆味,此刻卻只讓他感到清醒。
心中那點因高契合度而產生的、不切實際的幻想,被沈墨這番直白的話徹底擊碎。果然,這只是一場交易。他對於沈墨而言,不過是一個“省去麻煩”的、高匹配度的對象。
他並非全然被動,也並非對沈墨毫無感覺。那強大的Alpha氣場,那冷峻的容貌,以及信息素帶來的、如同烙印般的吸引,都讓他無法完全忽視這個男人。但那點微弱的好感,在冰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既來之,則安之吧。”他在心裏對自己說。既然無法改變,那就接受。但他絕不會因此失去自我。他會扮演好“沈太太”這個角色,完成家族的期望,但他也會繼續他的設計事業,守住他內心那片屬於自己的、自由的天地。尊嚴,是他最後的底線。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他拿出來一看,是好友林薇打來的。林薇是個性格潑辣的Beta女性,是他大學同學,也是唯一知道他處境並能說些真心話的朋友。
“喂,薇薇。”
“清羽!怎麼樣怎麼樣?見到那個傳說中的沈墨了嗎?是不是像報紙上那麼帥?不過帥也沒用,我告訴你,豪門深似海,你可千萬別被表象迷惑了!”林薇連珠炮似的聲音傳來,帶着濃濃的關切和擔憂。
聽着好友熟悉的聲音,顧清羽緊繃的心弦稍微放鬆了一些,嘴角泛起一絲真實的苦笑:“見到了。很帥,也很冷。”
“冷?怎麼個冷法?他對你態度怎麼樣?”
“他……”顧清羽看着腳下的車水馬龍,輕聲道,“剛剛明確告訴我,這只是一場,互不涉。”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林薇咬牙切齒的聲音:“我就知道!這些頂級Alpha,一個個眼高於頂,把婚姻當生意!清羽,你聽着,保護好自己,千萬別動真心!有什麼委屈一定要告訴我!”
“嗯,我知道。”顧清羽心裏暖暖的,“放心吧,薇薇,我知道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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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宴會廳內的沈墨,應付完又一波敬酒,走到休息區的沙發旁,用平板電腦快速瀏覽着秦嶼發來的最新郵件。關於顧清羽的詳細資料,早已放在他郵箱裏,他只是粗略看過。
此刻,他隨手點開附帶的幾張圖片,是顧清羽的一些設計作品。大多是珠寶設計手稿,線條流暢,構思精巧,風格偏向清新浪漫,帶着明顯的Omega審美特質。
“才華有限,典型的、被家族精心培養用以聯姻的Omega。”這是他當時掃過一眼後得出的結論。這些設計在他看來,過於柔美,缺乏力量和商業沖擊力,如同溫室裏精心培育的花朵,好看,但經不起風雨。他並未真正將顧清羽的“事業”放在心上。
一個設計師的身份,在他構建的“互不涉”的婚姻藍圖裏,無足輕重。
幾天後,婚期正式敲定。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各大財經版塊和娛樂頭條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驚天契合!沈氏集團太子爺沈墨與顧家小公子顧清羽將於下月完婚!”
“天命之選!信息素契合度高達98%的豪門聯姻!”
“現實版童話?揭秘沈墨與顧清羽的浪漫邂逅!”
網絡上充斥着各種渲染和猜測,將這場聯姻描繪得如同世紀童話般浪漫美好。媒體們不吝溢美之詞,稱贊着兩人的般配,仿佛那98%的契合度就是愛情最科學的證明。
顧清羽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平板上推送着各種關於他和沈墨的新聞。屏幕上,一張偷拍的、他們在訂婚宴上對視的照片被無限放大,配文是“深情對視,佳偶天成”。
他看着照片裏自己溫順的側臉和沈墨那看似專注實則冰冷的眼神,再對比新聞裏那些誇張的描述,只覺得無比諷刺。
窗外陽光明媚,一如媒體爲他描繪的美好未來。
但他知道,那耀眼的陽光之下,是他即將踏入的、一場名爲婚姻的、冰冷的交易。
他關掉平板,輕輕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心情,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復雜難言。有對未來的茫然,有對自由的隱憂,有一絲對那個冰冷Alpha的好奇,更有一種……不願就此認命的、微弱的倔強。
這場被萬衆矚目的“天作之合”,內裏,卻只是一張脆弱的、一觸即破的“塑料婚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