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聯賽初賽的前一周，省隊的氣氛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總教練宣布了最終的選拔規則：初賽成績將占70%，結合平時測試和教練評價，綜合決定參加全國決賽的六人名單。這意味着，即使平時排名靠前，如果在初賽失誤，也可能被淘汰。
每天的訓練變成了模擬考試連軸轉，上午一套卷，下午一套卷，晚上講評加自主練習。高強度的腦力消耗讓每個人都臉色憔悴，但眼睛卻亮得嚇人。
林晚星感覺自己進入了一種奇特的“高原狀態”——知識似乎飽和了，做題憑的更多是直覺和肌肉記憶，進步變得極其緩慢，甚至偶爾還會倒退。她知道這是瓶頸期，但焦慮依然如影隨形。
許晏清的狀態則穩定得可怕。他依舊每天保持規律的作息，訓練時全神貫注，休息時徹底放鬆，甚至還抽空看完了姜老贈送的一本手稿，並做了詳細的筆記。他的平靜感染了林晚星，讓她也慢慢沉下心來。
周四晚上，許晏清照例在熄燈後，溜到天台與林晚星碰頭，幫她分析白天錯題的深層原因。
“這道幾何題，你的輔助線想法是對的，但忽略了這個等腰三角形隱含的對稱性。”許晏清在草稿紙上快速畫圖，“看，如果以這條線爲對稱軸，這兩個點是對稱點，那麼要證明的結論幾乎可以直接得到。”
林晚星恍然大悟：“我又陷入細節了……”
“你不是第一個。”旁邊忽然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
兩人一驚，回頭看見沈星河不知何時也上了天台，正靠在門邊，手裏也拿着筆記本和筆。
“沈星河？你……”林晚星有些驚訝。
“這裏安靜，適合思考。”沈星河走過來，很自然地在旁邊坐下，攤開自己的本子，“我也卡在這類對稱構造題上。一起討論？”
許晏清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歡迎。”
於是，天台上出現了罕見的一幕：省隊排名前三的選手，在熄燈後的夜色裏，頭對頭地研究數學題。沒有競爭的火藥味，只有純粹對解題的執着。
討論中，沈星河展現出了他扎實的功底和獨特的視角。他擅長從代數角度分析幾何問題，常常能給出讓人耳目一新的解法。而許晏清則擅長構建模型和發現本質結構。林晚星在一旁聽着、記着，感覺堵塞的思路正在被一點點打通。
當一道困擾三人許久的難題終於被合力攻克時，已是深夜。沈星河合上本子，突然說：“我收到了青藤的‘英才計劃’合約，條件比給你們開的稍差一點，但也很誘人。”
許晏清和林晚星動作一頓。
“你們拒絕了吧？”沈星河推了推眼鏡，“我也拒絕了。”
“爲什麼？”林晚星問。
“我不喜歡被綁定，也不相信天上掉餡餅。”沈星河語氣平淡，“而且，我查過青藤一些所謂‘合作研究’的專利署名，有幾個明顯是學生的成果，但第一發明人都是學校的老師或關聯公司。我覺得不對勁。”
許晏清心中一動：“你查這些……是怎麼查的？”
“我有親戚在知識產權局。”沈星河說得輕描淡寫，“順便還查了一下青藤校董名下幾家公司的股權結構，很復雜，交叉持股，最終受益人都是海外離岸公司。這不像單純的辦學。”
他的話印證了許晏清之前的許多猜測。這個沈星河，不僅數學好，觀察力和行動力也遠超普通學生。
“你告訴我們這些，不怕惹麻煩？”許晏清問。
“麻煩已經找上門了。”沈星河從手機裏調出一封郵件，是匿名發送的，內容只有一句話：“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擇。”發送時間是他拒絕青藤合約的第二天。
“我也收到了類似的‘提醒’。”許晏清說，“看來，我們擋了某些人的路。”
沈星河看向他：“你們在做什麼，我大概能猜到一點。雖然我不喜歡蹚渾水，但更不喜歡被人威脅。如果你們需要數據支持或者邏輯推演，我可以幫忙。我只有一個要求——確保安全，別把我拖進我不擅長的領域。”
這是一個謹慎而有力的盟友。許晏清伸出手：“成交。只在你擅長的領域。”
兩只手握在一起。林晚星也伸出手，蓋在上面：“加我一個。”
三只手疊在一起，在清冷的月光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堅定的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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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賽前一天，發生了兩件看似無關的事。
第一件，是省紀委的官方網站發布了一條簡短消息：“針對群衆反映的教育領域有關問題，省紀委高度重視，已成立專項工作組，正在依法依規核查。”
字數越少，事情越大。這條消息在關心時政的人圈子裏引起了小範圍震動，但在集訓基地，並沒多少人注意。
第二件，是林晚星的母親打來電話，語氣欣喜：“星星！廠裏今天正式通知，之前那批貨的問題查清了，是供應商的原料瑕疵，跟我沒關系！我不但恢復了工作，廠裏還說因爲我平時表現好，要給我調個輕鬆點的崗位！”
壓在林晚星心頭最大的石頭，終於落地了。她知道，這不僅是沉冤得雪，更是對方在高壓下的暫時退卻。
“媽，太好了！您自己注意身體，別太累。”林晚星聲音有些哽咽。
“媽知道。你在外頭好好比賽，別擔心家裏。”母親頓了頓，輕聲說，“還有，替媽謝謝小許。譚師傅都跟我說了，這次多虧了他想辦法……”
掛掉電話，林晚星找到許晏清，把好消息告訴他。
許晏清聽後，只是淡淡一笑：“這是他們該做的。不過，這退讓也說明，匿名信和可能啓動的調查，讓他們感到了壓力。接下來，初賽成績至關重要。我們必須考好，好到讓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這樣，我們才有繼續博弈的資本。”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裏陰雲密布，似乎要下雨了。
“暴風雨前的寧靜。”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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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高中數學聯賽初賽，如期而至。
考場設在省城最大的會展中心，數千名來自全省各地的尖子生匯聚於此，場面壯觀。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許晏清、林晚星、沈星河以及其他省隊隊員坐在靠前的位置，彼此沒有交談，都在做最後的心理調整。
試卷發下，鈴聲響起。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選擇題和填空題難度適中，她穩扎穩打，確保全對。解答題開始提升難度，但她心態平穩，按照許晏清教的“審題-建模-嚐試-調整”的流程，一道一道啃下來。
倒數第二題是一道極其復雜的組合計數問題，題幹長得令人絕望。林晚星強迫自己冷靜，用筆畫出示意圖，將文字描述轉化成數學符號。她嚐試了幾種常見模型都失敗後，忽然想起姜老手稿裏提到的一種“配對編碼”思想，用於處理帶有復雜約束的計數問題。
死馬當活馬醫！她迅速調整思路，將每個待計數的對象編碼成一個有序對序列，然後利用容斥原理和對稱性簡化計算……成了！雖然計算過程繁瑣，但方向正確。
當她終於解出這道題時，時間只剩下20分鍾。最後一道壓軸題是數論，她只來得及寫出關鍵引理和大致思路，時間就到了。
交卷後，她感覺虛脫，但又有一種釋放感。她盡力了。
走出考場，外面果然下起了雨。隊員們聚在一起對答案，有人歡呼，有人哀嘆。林晚星安靜地聽着，心裏估算自己的分數，大概在125-135之間（滿分150），這個分數進省前三十應該沒問題，但想確保前六，還要看發揮和排名。
許晏清和沈星河在一旁低聲交談，似乎在對最後那道數論題的某種特殊解法。看到林晚星過來，許晏清問：“感覺怎麼樣？”
“盡力了。最後那道沒寫完。”
“那道題本來就沒指望寫完。”沈星河接口，“命題人設了陷阱，前面步驟算起來太花時間，完整做完的全省可能不到十個。能寫出關鍵思路，就能拿到一半以上的分。”
這話讓林晚星安心了些。
回程的大巴上，氣氛鬆弛了許多。考完了，無論結果如何，暫時解脫了。許多人開始聊天、聽歌、睡覺。
許晏清卻打開筆記本電腦，連接手機熱點，查看加密郵箱。有一封新郵件，來自一個陌生地址，標題是“資料補充”。
點開，裏面是幾份掃描文件，赫然是青藤國際與幾家海外公司異常資金往來的更詳細記錄，以及那位省裏領導子女在海外賬戶的部分流水截圖。發件人沒有署名，但附言只有一句話：
“路見不平。”——V
是那個神秘人“V”！他沉寂許久後，再次出現，並提供了更致命的“彈藥”。
許晏清心髒狂跳，迅速將文件加密保存。他回復：“多謝。風險？”
幾分鍾後，回復來了：“已處理幹淨。專注比賽。風暴將至，站穩。”
郵件隨即自毀。
許晏清合上電腦，看向窗外淅淅瀝瀝的雨。V的出現，意味着局勢正在向深水區發展，連這個神秘人物都忍不住下場加碼了。
這些新證據，結合之前匿名信引發的關注，足以掀起一場真正的風暴。但現在還不是拋出的時候，需要等待一個最佳時機——比如，全國決賽成績公布，他們站在更高、更受矚目的位置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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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賽成績在一周後公布。
許晏清，148分，全省第一，只在一道小題上因步驟省略被扣了2分。
沈星河，145分，全省第三。
林晚星，132分，全省第十八。
這個成績，意味着許晏清和沈星河幾乎鎖定了全國決賽的名額。林晚星的排名在省隊內部排在第五，只要後續教練評價不差，入選六人名單的希望很大。
喜訊傳回江城一中，學校再次沸騰。張老師打電話來時聲音都啞了：“好！好！太好了！學校以你們爲榮！”
榮耀加身，但許晏清和林晚星都清楚，這只是中場休息。更艱難的比賽，和賽場外的博弈，還在後面。
就在成績公布的第二天，專項工作組正式進駐省教育廳的消息，通過正規新聞渠道發布了。同時，青藤國際學校發布聲明，稱“將全力配合有關部門調查，堅持依法合規辦學”，但宣布“原定於本周的英才計劃籤約儀式因故推遲”。
推遲，而不是取消。對方還在觀望，還在掙扎。
傍晚，許晏清、林晚星和沈星河再次在天台碰頭。
“工作組進駐了。”沈星河看着手機上的新聞，“速度比想象中快。”
“證據夠硬，關注度夠高，自然就快。”許晏清平靜地說，“但這只是開始。挖出蘿卜容易，帶出泥難。尤其涉及到有分量的人物，博弈會更復雜。”
“我們接下來做什麼？”林晚星問。
“等全國決賽。”許晏清目光堅定，“用最高的成績，贏得最大的話語權和關注度。然後，在合適的時機，把V給的新證據，通過安全渠道遞上去。到時候，成績是我們的護身符，輿論是我們的放大器。”
沈星河點頭：“合理。決賽在京城，平台更大，關注度更高。我會繼續從公開渠道搜集和整理數據鏈，讓證據更完整。”
三人分工明確，目標清晰。
雨後的夜空，雲層散開，露出幾顆格外明亮的星。
林晚星仰頭看着星空，忽然說：“許晏清，你還記得在省城賓館天台，指給我看北極星嗎？”
“記得。”
“那時候覺得前路好暗，只能看着那顆星找方向。”林晚星輕聲說，“現在好像……沒那麼暗了。”
許晏清順着她的目光看去，星光雖然微弱，卻堅定地亮着。
“因爲我們現在，自己也能發光了。”他說。
沈星河在一旁默默聽着，推了推眼鏡，嘴角也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是的，發光。
不是等待被照亮，而是讓自己成爲光源，哪怕起初只是微光。微光匯聚，便能照亮更多在黑暗中前行的人。
全國決賽的號角即將吹響。
而少年們手中的劍，已然磨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