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千只包子等於一股豫園
凌晨四點,寶安裏還在沉睡中,陳默已經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他摸黑穿上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肘部已經磨得透亮。推開亭子間的門,木門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凌晨裏顯得格外清晰。他停頓了一下,確認沒有吵醒鄰居,才小心地走下樓梯。
天井裏,公用水龍頭前已經有人了。是住在後樓的年輕妻子小周,在紡織廠上早班,正蹲着刷牙,滿嘴泡沫。她抬頭看見陳默,含糊地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陳默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臉上,三月的上海自來水冰冷刺骨,瞬間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他用手指簡單理了理頭發,從口袋裏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塊壓縮餅,就着水龍頭灌了幾口涼水咽下去。
今天是他去“老盛昌”包子鋪試工的第一天。
昨天下午,他幾乎走遍了四川北路附近的每一家店鋪。餐館、理發店、五金店、裁縫鋪……要麼不招人,要麼要求本地戶口,要麼需要押金。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在街角看見了“老盛昌”門口貼的招工啓事:招雜工,包兩餐,月薪一百五十元,結十元可預支。
字跡歪歪扭扭,寫在半張紅紙上。
陳默推門進去時,店裏已經過了早餐高峰,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在喝豆漿。櫃台後面是個五十多歲、圍着油膩圍裙的男人,正低頭算賬。
“請問……還招人嗎?”
男人抬起頭,眯着眼睛打量他:“多大了?哪裏人?”
“十八,安徽來的。”
“有力氣嗎?”
“有。”
“識字嗎?”
“讀過高中。”
男人放下手中的圓珠筆,從櫃台後面走出來。他比陳默矮半個頭,但肩膀很寬,手臂粗壯,手掌上有厚厚的老繭。“我姓方,這裏的老板。活不輕鬆,早上三點就要來和面,晚上收拾完得七八點。中間不能偷懶,手腳要快。能嗎?”
“能。”陳默毫不猶豫。
“那行,明天來試工。早上四點,遲到自己走人。先三天看,行就留下,不行結三天工資走人。”方老板頓了頓,“吃住自理,店裏管早飯和午飯。一個月休兩天,自己選子。”
陳默就這樣得到了來上海後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現在,他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路燈還亮着,在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偶爾有早班的公交車空駛而過,車廂裏亮着燈,司機一個人坐在巨大的方向盤後面。清潔工在掃街,竹掃帚劃過地面的聲音規律而單調。
老盛昌在兩條街外,門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白底紅字,邊上畫着幾個冒着熱氣的包子。陳默到的時候是四點零五分,卷簾門已經拉起來了,裏面亮着燈。
他推門進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着面粉、酵母和肉餡的熱氣。店面大約三十平米,擺着八張方桌,後面是作間。作間裏,方老板和兩個中年女人已經在忙活了。
一個在揉面,巨大的面團在案板上被反復摔打,發出沉悶的嘭嘭聲。另一個在調餡,面前擺着幾個大盆,手裏兩把菜刀上下翻飛,剁肉的聲音密集如雨點。方老板則在照看蒸籠,三層高的竹制蒸籠冒着白色蒸汽,空氣裏彌漫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來了?”方老板頭也不抬,“去後面洗手,系上圍裙。先把那邊的青菜洗了。”
陳默順着手指的方向看去,牆角堆着幾大筐青菜,葉子還沾着泥。他找到水槽,用肥皂仔細洗了手,系上掛在牆邊的布圍裙——圍裙很舊,但洗得發白,上面有“老盛昌”三個模糊的紅字。
洗菜是個簡單的活,但量很大。陳默蹲在筐前,把爛葉黃葉挑出來,好的葉子一葉葉掰開,在水槽裏沖洗三遍,直到水裏不再有泥沙。然後撈出來放進竹筐瀝水。早春的上海,自來水冷得刺骨,他的手很快就凍得通紅。
五點半,第一籠包子出籠了。方老板掀開蒸籠蓋,白色的蒸汽轟然上升,模糊了整個作間。等蒸汽稍散,露出裏面白白胖胖的包子,每個都有拳頭大小,褶子均勻,面皮透着油潤的光澤。
“小陳,來學包包。”方老板招呼他。
陳默走過去。案板上已經擺好了擀好的面皮和餡料盆。方老板示範:左手托皮,右手用竹片挑餡,一挑一壓,正好一團餡料落在皮中央。然後拇指不動,食指往前推着捏褶,一圈下來十八個褶,最後中間留個小口。
“看到沒?餡要足,但不能多,多了蒸的時候會破。褶子要勻,收口要緊。”方老板手速極快,說話間已經包好了三個,“你先慢慢來,不要求快,但要整齊。”
陳默學着做。第一個餡放少了,包子癟癟的。第二個餡放多了,收口時擠出來。第三個褶子捏歪了,像個歪嘴。到第五個,終於有了點樣子。
“還行,手不算笨。”方老板看了一眼,“繼續包,這籠等着上。”
六點,天剛蒙蒙亮,第一批客人就上門了。主要是上早班的工人、趕公交車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學的家長。店裏迅速坐滿,人聲嘈雜起來。
“一籠鮮肉,一碗鹹豆漿!”
“菜包兩個,打包!”
“小餛飩一碗,油條一!”
方老板在前台收錢出貨,兩個女工一個管蒸籠一個管煮鍋,陳默則被安排收拾桌子和洗碗。客人一走,他要立刻上去擦桌子,把碗筷收進大塑料盆,端到後面水槽。碗筷堆積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水槽裏熱水兌了冷水,還是燙手。陳默戴上線手套——昨天搬廢品時的那副,指尖已經破了,但還能用——開始洗。先沖掉殘渣,再用絲瓜絡蘸洗潔精擦,最後過兩遍清水。洗好的碗摞在旁邊架子上,水滴答滴答落進下面的接水盤。
七點到八點是高峰,客人絡繹不絕。陳默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剛洗完一批碗,前面又堆起來了。汗水順着額頭流進眼睛,又澀又疼。圍裙早就溼透了,沾着面粉、油漬和洗潔精泡沫。
八點半,高峰過去,店裏終於清靜下來。兩個女工開始吃早飯——自己店的包子加稀飯。方老板遞給陳默兩個包子一碗粥:“先吃,吃完把地拖了。”
陳默端着碗坐到角落的桌子。包子還是熱的,咬一口,面皮鬆軟,肉餡鮮美,汁水豐富。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餓壞了,三兩口就吃完一個,又拿起第二個。稀飯煮得很稠,就着店裏自制的醬菜,鹹香可口。
“慢點吃,別噎着。”一個女工笑着說。她姓李,陳默聽見方老板叫她“李姐”,四十來歲,圓臉,說話帶蘇北口音。
陳默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
“第一天活,都這樣。”李姐說,“習慣了就好。方老板人不錯,就是話少,活要求嚴。你好好,他不會虧待你。”
另一個女工姓王,更瘦些,一直在默默吃飯,這時忽然開口:“小夥子,你住哪裏?”
“寶安裏,亭子間。”
“哦,那不遠。”王姐點點頭,“幾個人住?”
“就我一個。”
“那還好,清靜。”王姐不再說話,低頭喝粥。
吃完飯,陳默開始拖地。店面不大,但桌椅多,要一張張挪開拖。拖到一半時,進來幾個客人,看打扮像是附近工作的,穿着西裝,但沒打領帶,手裏拿着報紙。
“老樣子,三籠包子,三碗豆漿。”爲首的說。
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等餐時翻開報紙。陳默拖地經過時,瞥見報紙頭版上有“”“行情”之類的字眼。
“昨天‘電真空’又漲了。”一個人說。
“漲多少?”
“百分之三。媽的,我上周剛賣掉,這就漲了。”
“正常,現在這行情,捂得住才能賺錢。你看‘豫園’,都一萬多了,誰敢買?”
“一萬多一股?瘋了吧!”
“你不懂,這叫‘標杆’,不是讓你買的,是讓你看的。告訴你股市能漲到什麼程度。”
陳默低頭拖地,耳朵卻豎着。這些話和昨晚老寧波說的對上了。一百塊變一萬塊,豫園商城,電真空……這些陌生的詞匯開始在他腦海中留下印記。
下午兩點到四點是相對清閒的時間。早市結束,晚市還沒開始。方老板去市場采購第二天的食材,李姐和王姐在準備餡料——切菜、剁肉、調味。陳默被安排剝大蒜,一大筐蒜頭,要全部剝成蒜瓣。
他坐在小板凳上,腳邊放着筐,手裏拿着蒜。蒜皮難剝,指甲很快就染上濃烈的蒜味。但這是個不需要動腦的活,他的思緒開始飄散。
一百五十塊一個月。他算着:房租三十,水電算五塊,吃飯早午飯在店裏解決,晚飯就算一天五毛,一個月十五塊。這樣還能剩下一百塊。如果能滿三個月,他就有三百塊積蓄,可以做點小生意,或者……
或者什麼?他不知道。
他想起剛才那幾個客人說的“電真空漲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是什麼意思?如果一百塊漲百分之三,就是三塊錢。不多。但如果是豫園商城,一萬塊漲百分之三,就是三百塊。三百塊,是他兩個月的工資。
這個對比讓他心裏震了一下。同樣的漲幅,在不同基礎上,產生的金額天差地別。就像他洗一千個碗,工資是一百五十塊。但有人坐在那裏,什麼也不做,一天就能賺三百塊。
這不公平。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把它壓下去了。父親說過,這世界本來就不公平,抱怨沒用,只能想辦法改變自己的位置。
問題是,怎麼改變?
“小陳,蒜剝好了嗎?”李姐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
“快了。”陳默加快手上的動作。
傍晚五點,晚市開始。比早市人少些,但更持久,一直持續到七點多。多是下班回家的人,買幾個包子當晚飯,或者懶得做飯的單身漢,坐下來吃籠包子喝碗湯。
陳默繼續洗碗、擦桌子、拖地。他的動作比上午熟練了些,知道哪些桌子客人坐得久,哪些吃完就走,知道碗筷怎麼摞最省地方,知道拖地時從哪裏開始最順。
七點半,最後一撥客人離開。方老板開始盤點今天的收入,李姐和王姐打掃作間,陳默做最後的清潔——把所有桌椅擦一遍,地面再拖一次,垃圾桶倒掉,換上新的垃圾袋。
八點,工作結束。
方老板點出十塊錢遞給陳默:“今天還行。明天繼續。”
陳默接過錢,是三張一塊、一張五塊和兩張一塊的毛票。紙幣溫熱,帶着油墨和無數人觸摸後的痕跡。這是他今天勞動的報酬。
“謝謝老板。”
“嗯。明天別遲到。”
走出老盛昌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街道兩邊的店鋪亮着燈,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下班的人群匆匆走過。陳默把十塊錢小心地放進內袋,和原來的錢分開——這是他的“勞動所得”,要單獨存放。
回到寶安裏17號,上樓梯時又遇見老寧波下樓。
“喲,小阿弟,這麼晚才回?”老寧波手裏拿着個搪瓷飯盒,估計是去打熱水。
“嗯,剛下班。”
“在哪裏做?”
“老盛昌包子鋪。”
“哦,老盛昌,曉得的。”老寧波點點頭,“辛苦是辛苦,但實在。好好。”
他正要下樓,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問:“小阿弟,你今天聽到什麼新聞沒有?”
陳默想了想:“中午有客人說,‘電真空’漲了。”
“電真空?”老寧波眼睛一亮,“漲了多少?”
“說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不錯不錯。”老寧波喃喃自語,然後壓低聲音,“小阿弟,我告訴你,現在這行情,好捂住別放。當然,你還沒本錢,先好好活攢錢。等有了本錢,我教你。”
說完,他擺擺手,下樓去了。
陳默回到亭子間,關上門。疲憊如水般涌來,他幾乎想直接倒在床上。但還是強撐着,先點起煤油燈——電燈太貴,煤油燈是他今天在舊貨市場花五毛錢買的,光線昏暗,但足夠照明。
他數了數今天的收入,加上原有的,現在總共有兩百一十三元七角。其中十元是今天賺的。
他拿出筆記本,在空白頁上記錄:
3月8,收入10元,支出0.5元(晚飯,兩個饅頭),結餘213.2元。
然後他在下面算了另一筆賬:
豫園商城股價10000元/股。
我的月薪150元。
我要工作多少個月才能買一股?
他列式計算:10000 ÷ 150 = 66.666...
六十六點六七個月。五年半。
也就是說,他要在這個包子鋪五年半,不吃不喝不交房租,才能買得起一股豫園商城。
他又算:如果我每天工作14小時,一個月工作28天,總共392小時。時薪是150 ÷ 392 ≈ 0.382元。買一股需要10000 ÷ 0.382 ≈ 26178小時。
26178小時,換算成年,是26178 ÷ (365×14) ≈ 5.13年。還是五年多。
但如果,那一股漲百分之三,就是300元。300元,是他兩個月的工資,或者784小時的勞動。
陳默放下筆,盯着這些數字看了很久。煤油燈的火焰跳躍着,在報紙糊的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父親挖煤時算過的賬:一噸煤出廠價八十塊,礦工挖一噸的工錢是八塊。煤從地下到地上,價值翻了十倍,但創造價值的人只拿到十分之一。
現在他包包子、洗碗,客人花五毛錢買一個包子,他的勞動在其中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肯定不是五毛。
而那個“電真空”,那個“豫園商城”,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它們漲跌之間產生的錢,又從哪裏來?到哪裏去?誰在賺?誰在賠?
陳默吹熄煤油燈,在黑暗中躺下。身體疲憊不堪,但大腦異常清醒。今天聽到的那些話、看到的那些數字,在他腦海裏盤旋。
一千只包子等於一股豫園。
這個等式簡單、殘酷,但無比清晰。它像一刺,扎進他心裏。
窗外,弄堂裏傳來無線電的聲音,有人在聽夜間新聞。斷斷續續的句子飄進來:“國務院……深化改革……股份制試點……浦東開發……”
陳默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包包子,還要洗碗。但有什麼東西,已經在他心裏種下了。不是具體的知識,不是明確的方向,而是一種隱約的覺知: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可能和他原來想的不太一樣。
而他,想弄明白這個規則。
在沉入睡眠前,他無意識地重復了一遍那個數字:
一千只包子,等於一股豫園。
鼾聲漸漸響起。亭子間外,上海正在經歷它的夜晚。證券交易所的籌備工作在秘密進行,第一批紅馬甲正在接受培訓,而千裏之外的深圳,那個姓管的年輕人正在寫一份報告,建議在適當時候推出指數。
所有這些大事件,都和一個在包子鋪打工的少年無關。但命運織布的經緯,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交匯。
夜深了。蘇州河沉默地流淌,帶走這個城市一天的疲憊和夢想。而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包子照常出籠,股市照常開盤。
生活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