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一次“止損”的模擬
三月二十三,星期一,下午四點零七分。
雜物間的桌上攤着三張紙。左邊是陳默上周畫的飛樂音響十二K線圖,紅藍相間的蠟燭線排列整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右邊是一張全新的方格紙,橫軸已經標好期,從3月23到4月3,共十二個交易。中間是一張白紙,上面用毛筆寫着兩個大字:紀律。
老陸站在桌前,手裏拿着一把木尺,尺子邊緣已經被磨得光滑。他用尺子敲了敲中間那張紙:“今天開始,你要學股市裏最重要的一課。”
陳默坐得筆直,鉛筆已經削好,方格紙鋪平,筆記本翻開新的一頁。
“什麼課?”
“止損。”老陸說,“止住虧損,保住本金。這是你在市場裏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本賬本,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記錄。每頁記錄一只,有買入期、買入價格、數量、賣出期、賣出價格,還有一行小字寫着“虧損原因”或“盈利原因”。
“這是我兒子留下的。”老陸的聲音很平靜,但陳默聽出了一絲沉重,“他記錄了所有交易,但你看——”他翻到其中一頁,“這一筆,買入價28.50元,他設定的止損是27.00元,實際賣出價是24.30元。爲什麼?”
陳默看着那行小字:“虧損原因:以爲會反彈,未執行止損。”
“對。”老陸合上賬本,“知道該止損,和真正執行止損,是兩回事。就像知道吸煙有害健康,和真正戒煙一樣,中間隔着人性。”
他拿起木尺,在飛樂音響的K線圖上劃了一條線,位置在31.80元——陳默的買入價。
“假設這就是你的成本線。現在,我要你做一個模擬。”
“模擬什麼?”
“模擬接下來十二個交易的作。”老陸指着右邊那張空白方格紙,“我會每天給你一個‘模擬行情’,你要據這個行情做決策:持有,加倉,還是止損賣出。但記住,所有決策必須在收盤前做出,而且必須有理由。”
陳默心跳加快了。雖然不是真錢,但這是第一次模擬實戰,是對他過去兩周學習的檢驗。
“今天第一天。”老陸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行字:“3月23,飛樂音響,開盤32.70,最高33.00,最低32.50,收盤32.80,成交量5.2萬股。”
陳默迅速在方格紙上畫K線。開盤32.70,收盤32.80,上漲,紅色實體。實體高度0.10元,很小。最高33.00,最低32.50,上下影線都很長。
一典型的小陽線,帶長影線。多空爭奪激烈,多方略勝。
“現在決策。”老陸看着表,“你有一分鍾。”
陳默盯着那K線。他的模擬持倉成本是31.80元(按實際買入價),現在價格32.80元,浮盈一塊錢一股,十股就是十塊。應該持有還是賣出?
他想起老陸教過的知識:小陽線,影線長,說明上漲乏力。而且價格已經連續多小漲,接近前期高點33.00元(3月11最高33.05元)。這個位置有阻力。
“持有。”他說。
“理由?”
“價格在成本線上,雖然上漲乏力,但沒有跌破關鍵支撐。而且成交量溫和,沒有異常。”
老陸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第1,持有,理由:未破支撐,量能正常。”
“但你要記住,”他補充道,“從現在開始,你要給自己設定一個止損線。跌破這個線,無論什麼理由,都必須賣出。”
“設在哪裏?”
“你自己定。”老陸說,“這是你的第一個作業:據你學到的技術分析,設定一個合理的止損位。明天告訴我。”
第一天模擬結束。陳默離開營業部時,天已經黑了。他走在回包子鋪的路上,腦子裏一直在想:止損線該設在哪裏?
技術分析的書上說,止損可以設在關鍵支撐位下方,或者按百分比設定,比如買入價下跌5%或8%。飛樂音響的支撐位在哪裏?看K線圖,最近的支撐是3月17的低點32.30元,再往前是3月14的31.95元。
如果設在32.30元下方,比如32.25元,那距離現在價格32.80元有0.55元的空間,大約是1.7%的波動幅度。這個幅度合理嗎?他不知道。
回到亭子間,他翻開筆記本,重新研究飛樂音響的歷史走勢。過去兩個月,這只的單最大跌幅是3月2的2.5%,一般波動在1%左右。1.7%的止損幅度,可能會被正常的波動觸發,導致頻繁止損。
但如果設在31.95元下方,比如31.90元,距離現價有0.90元,約2.7%的空間。這個幅度更安全,但如果真跌到這裏,虧損就大了——一股虧近一塊錢,十股就是十塊。
他陷入了兩難。設得太緊,容易誤傷;設得太鬆,虧損太大。
最後,他決定采用一個折中方案:設在32.20元。這個位置低於最近支撐32.30元,給予一定的緩沖;同時距離現價0.60元,約1.8%的幅度,在歷史波動範圍內。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模擬止損位:32.20元。理由:低於近期支撐32.30元,給予0.10元緩沖;幅度1.8%,處於正常波動區間。”
寫完,他鬆了口氣。但心裏隱約覺得,這個決策可能太隨意了——憑什麼就是0.10元緩沖?憑什麼不是0.05元或0.15元?
他不知道。也許這就是的難處:很多時候沒有標準答案,只有基於有限信息的權衡。
第二天,三月二十四。
下午四點,陳默準時出現在雜物間。老陸已經在了,桌上攤着昨天的K線圖,旁邊是第二張紙條。
“今天行情。”老陸遞過來。
陳默接過紙條:“3月24,飛樂音響,開盤32.85,最高33.10,最低32.60,收盤32.95,成交量4.8萬股。”
他又畫一K線。開盤32.85,收盤32.95,小漲。最高33.10,突破了前高33.00元,是個好信號。最低32.60,比昨天低點高,說明支撐上移。
“決策。”老陸說。
“持有。”陳默說,“價格創新高,支撐上移,走勢健康。”
“止損位需要調整嗎?”
陳默想了想。按照技術分析,如果價格上漲,止損位也應該相應上移,鎖定利潤。現在價格32.95元,他可以按同樣的方法,將止損位上移到近期低點32.60元下方,比如32.55元。
“調整到32.55元。”他說。
老陸記錄:“第2,持有,止損上移至32.55元。”
第三天,三月二十五。
紙條上寫着:“3月25,飛樂音響,開盤33.00,最高33.25,最低32.80,收盤33.10,成交量5.5萬股。”
價格繼續上漲,成交量放大,是健康的信號。陳默將止損位上移到32.75元(低於當低點32.80元)。
第四天,三月二十六。
行情突變:“3月26,飛樂音響,開盤33.15,最高33.20,最低32.70,收盤32.75,成交量6.1萬股。”
一陰線。開盤33.15,收盤32.75,下跌0.40元。實體很長,是近期最大的單跌幅。更重要的是,最低點32.70元,已經接近陳默設定的止損位32.75元。
“決策。”老陸的聲音很平靜。
陳默盯着那陰線。下跌有量,6.1萬股是近期最大成交量,說明賣壓沉重。價格跌破了33.00元整數關口,也跌破了近期上升趨勢線。
按照紀律,現在價格32.75元,距離止損位32.75元只有零距離。明天如果低開,就會觸發止損。
但他猶豫了。萬一是洗盤呢?萬一明天就反彈呢?如果現在止損賣出,浮盈就會大幅縮水——從最高點算,一股最多浮盈1.45元(33.25-31.80),現在只剩0.95元(32.75-31.80)。少賺了五毛錢。
“持有。”他說,聲音有點虛,“觀察一天,如果明天繼續跌再止損。”
老陸看了他一眼,在筆記本上記錄:“第4,持有,理由:觀察一天。”
但記錄完後,他在旁邊用紅筆畫了個問號。
第五天,三月二十七。
紙條上的數字讓陳默心裏一沉:“3月27,飛樂音響,開盤32.70,最高32.80,最低32.30,收盤32.35,成交量5.8萬股。”
低開低走。最低32.30元,已經跌破了他最初設定的止損位32.55元(第二天調整後的),更跌破了32.20元(最初設定的)。收盤32.35元,如果按實際成本31.80元算,浮盈只剩0.55元一股。
“決策。”老陸說。
陳默盯着那K線。又是一陰線,實體比昨天還長。連續兩天放量下跌,這不是好兆頭。技術形態上,這可能是“雙頂”的右肩形成——3月11高點33.05元,3月25高點33.25元,現在回落。
按照紀律,早該止損了。但他不甘心。浮盈從最高點1.45元縮水到0.55元,少了六成。如果現在止損,等於承認自己錯了,承認自己錯過了最好的賣出時機。
“持有。”他咬着牙說,“已經跌了兩天,可能超跌反彈。”
老陸沒有說話,只是記錄:“第5,持有,理由:超跌可能反彈。”
紅筆在旁邊又畫了個問號,這次還加了個嘆號。
第六天,三月二十八。
行情更糟:“3月28,飛樂音響,開盤32.30,最高32.40,最低31.90,收盤31.95,成交量6.5萬股。”
跌破32.00元整數關口。最低31.90元,已經低於陳默的31.80元。收盤31.95元,如果現在賣出,每股只能賺0.15元,十股一塊五。而從最高點算,他少賺了十三塊。
巨大的心理落差。
“決策。”老陸的聲音依然平靜。
陳默的手在抖。連續三天下跌,成交量持續放大,這是典型的下跌趨勢。技術形態完全走壞,所有支撐都被跌破。按照任何技術分析理論,現在都應該止損離場。
但另一個聲音在腦子裏說:已經跌了這麼多了,還能跌到哪去?萬一明天反彈呢?現在賣,就真的虧損了——雖然還有微小浮盈,但相比最高點,心理上已經是虧損。
這種心理很微妙。賺過但沒拿到手的錢,在心理上會被視爲“本該屬於自己的錢”。失去這些錢,比從未擁有過更痛苦。
“持有。”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
老陸記錄:“第6,持有,理由:已深跌,可能反彈。”
記錄完,他放下筆,看着陳默:“你知道你現在犯的是什麼錯誤嗎?”
陳默低下頭:“知道。該止損時沒止損。”
“爲什麼沒執行?”
“因爲……因爲不甘心。因爲覺得還有希望。”
“希望?”老陸從抽屜裏拿出他兒子的賬本,翻到其中一頁,“我兒子在這一筆交易裏,也是‘覺得還有希望’。結果呢?”
陳默看着那行記錄:買入價45.60元,止損設42.00元,實際賣出價38.20元。虧損幅度16.2%。
“市場不會在乎你的希望。”老陸合上賬本,“市場只認事實。事實是,價格跌破了你的止損位,趨勢轉跌。你不認這個事實,市場就會用更大的虧損讓你認。”
陳默沉默了。他知道老陸說得對,但知道和做到之間,隔着人性的鴻溝。
第七天,三月二十九。
紙條上的數字讓陳默眼前一黑:“3月29,飛樂音響,開盤31.90,最高31.95,最低31.40,收盤31.45,成交量7.2萬股。”
跌破31.80元成本線。現在浮虧了——每股虧0.35元,十股虧三塊五。
從浮盈十三塊到浮虧三塊五,這種反轉太快了,快得讓他無法接受。
“決策。”老陸的聲音像法庭上的法官。
陳默盯着那K線。長陰線,放巨量,這是恐慌性拋售的特征。價格已經跌到3月初的水平,抹去了一個月的漲幅。
按照紀律,現在應該立即止損,避免更大虧損。但另一個聲音說:都跌到這裏了,還能跌到哪去?現在賣就是割肉,就是承認失敗。也許再忍一忍,反彈就來了。
這種心理很常見,叫“沉沒成本謬誤”——已經投入的(或虧損的)讓你無法理性決策,總想“翻本”。
“持有。”他說,聲音很輕。
老陸記錄:“第7,持有,理由:已深套,等反彈。”
記錄完,他看着陳默:“你知道你現在浮虧多少嗎?”
“三塊五。”
“如果明天再跌5%,虧多少?”
“大約……四塊五。”
“如果跌10%呢?”
“七塊。”
“你總共投入三百一十八塊五,如果虧七塊,是百分之多少?”
陳默心算:7÷318.5≈2.2%。
“2.2%。”
“好。”老陸說,“現在回答我:如果一開始就止損,最大虧損會是多少?”
陳默回想。如果第二天在32.55元止損(當時價格32.95元),每股虧損0.25元(32.55-32.80),十股兩塊五。虧損幅度約0.8%。
如果第三天在32.75元止損,每股虧損0.05元,十股五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而現在,每股已經虧0.35元,而且可能繼續擴大。
“小虧損變成了大虧損。”他喃喃道。
“對。”老陸說,“這就是不執行止損的代價。小傷口不處理,會感染,會潰爛,最後要截肢。”
窗外傳來保安鎖門的聲音。老陸開始收拾桌子。
“今天不繼續了。”他說,“模擬到此爲止。”
陳默一愣:“還有五天……”
“不需要了。”老陸搖搖頭,“這七天的模擬,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你犯了我兒子當年犯的所有錯誤:該止損時猶豫,虧損後幻想反彈,深套後死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知道和做到之間,隔着人性的弱點。貪婪,恐懼,僥幸,固執。技術分析可以學,但心性的修煉,需要時間和教訓。”
陳默坐在那裏,看着桌上那七K線。前三上漲,後四下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倒V形。如果這是真實交易,他現在已經從一個勝利者變成了失敗者,僅僅因爲七天的猶豫。
“陸師傅,”他低聲說,“我錯了。”
“知道錯在哪裏嗎?”
“知道。一是止損位設定太隨意,沒有科學依據;二是該止損時沒執行,因爲心理障礙;三是虧損後死扛,希望奇跡發生。”
老陸轉過身,看着他:“總結得很好。但最重要的是第四點:你沒有把模擬當真。因爲是模擬,沒有真金白銀,所以紀律執行不嚴格。如果是真實交易,你可能更早就會止損,也可能更晚——因爲真實虧損的痛苦,會放大你的非理性。”
陳默點頭。確實,因爲是模擬,他沒有那種切膚之痛。但反過來說,如果是真實交易,面對真金白銀的虧損,他可能更無法理性決策。
“周末的作業。”老陸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紙,“這是一份完整的交易計劃模板。你要據你學到的知識,重新制定飛樂音響的交易計劃,包括:買入條件、止損位設定規則、止損執行紀律、倉位管理原則。寫詳細,下周我要看。”
陳默接過模板。上面列了幾十個問題:爲什麼要買這只?預期持有時間多長?最大倉位多少?初始止損設在哪裏?止損位如何調整?什麼情況下必須無條件止損……
每一個問題都需要認真思考,每一個回答都需要有依據。
“這次模擬,”老陸最後說,“是你交的第一份學費。雖然沒虧真錢,但你要記住這種感受——從盈利到虧損,從希望到絕望,從自信到懷疑。記住它,以後在真實交易中,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離開營業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陳默走在回包子鋪的路上,腳步沉重。短短七天的模擬,讓他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所有弱點:貪婪、猶豫、僥幸、固執。
原來最難戰勝的敵人,不是市場,是自己。
回到亭子間,他點起煤油燈,翻開筆記本。在“第一次‘止損’的模擬”標題下,他開始寫總結:
模擬結果:從最高浮盈13元到浮虧3.5元,因未執行止損。
錯誤分析:
1. 止損位設定隨意,無科學依據。
2. 未嚴格執行止損紀律,因心理障礙(不甘心、希望反彈)。
3. 虧損後死扛,陷入“沉沒成本”陷阱。
4. 未把模擬當真,紀律執行不嚴格。
教訓:
1. 止損必須預先設定,不能臨時決定。
2. 止損一旦觸發,必須無條件執行。
3. 不要試圖“扛回來”,小虧好過大虧。
4. 模擬要當真,否則無法鍛煉真實心態。
寫到這裏,他停下筆。窗外傳來老寧波上樓的腳步聲,今天他的腳步更沉重了,像拖着鐐銬。
陳默打開門。老寧波站在門口,眼睛裏已經沒有了光,只有深深的疲憊。
“寧波叔……”
“延中今天又跌了。”老寧波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27.9跌到26.3,又虧了一千六。總共虧了快五千了。”
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麼。五千塊,在1992年的上海,是一筆巨款。很多家庭一年的收入都沒有這麼多。
“我完了。”老寧波喃喃道,“棺材本都賠進去了。”
他搖搖晃晃地上樓,沒有回頭。
陳默關上門,回到桌前。老寧波的現實遭遇,給他的模擬上了一堂更殘酷的課。模擬中虧三塊五,他可以冷靜分析,總結經驗。現實中虧五千,是能壓垮一個人的。
止損,不只是技術,是生存。
他重新攤開老陸給的交易計劃模板,開始認真填寫。這一次,他不再隨意,每一個問題都仔細思考,每一個回答都力求嚴謹。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那些影子像是市場的波動,像是人心的起伏,像是無數個老寧波在虧損中掙扎的身影。
夜深了。陳默寫完交易計劃,又看了一遍。這次他設定了明確的規則:買入後初始止損設在買入價下跌3%處;價格上漲後,止損位每上漲2%上移一次;一旦觸發止損,無條件執行,不留戀,不猶豫。
規則很機械,但機械才能對抗人性。
他吹熄煤油燈,躺到床上。黑暗中,那七K線又在眼前浮現,前三紅,後四藍,組成一個完整的教訓。
這一課,他記住了。用模擬的虧損,記住了真實的道理。
窗外,遠處黃浦江上的輪船拉響汽笛,聲音穿過夜空,沉悶而悠長,像市場的嘆息,也像警鍾的鳴響。
而在寶安裏17號的亭子間裏,一個少年閉上眼睛,在心裏反復默念那兩個字:
止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