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出深圳地界時,天色已近黃昏。三輛東風卡車在國道上排成一列,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暮色中回蕩。林炎坐在頭車的副駕駛,看着窗外飛速後退的景物。稻田、魚塘、零散的廠房,然後是越來越密集的城中村,低矮的樓房擠在一起,窗戶裏透出昏黃的燈光。
老陳開車很穩,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盯着前方。他是個老司機,在這條路上跑了十幾年,閉着眼睛都知道哪兒有坑,哪兒有彎。
“林老板,前面是鬆崗了。”老陳點了支煙,“這一帶不太平,晚上常有攔路搶劫的。”
林炎點點頭,手按在腰間的砍刀上——這是從廢車場鋼板打磨的那把,用布條纏了刀柄,別在腰後。
“咱們有三輛車,六個人,一般毛賊不敢動。”老陳又說,“但就怕……”
話音未落,前方彎道處,忽然橫着停了一輛破舊的面包車。
車頭對着路中央,把本就不寬的國道堵了大半。面包車旁站着四五個人,手裏都拿着家夥——鋼管、鐵鏈,還有一個人手裏是把鏽跡斑斑的砍刀。
老陳臉色一變,踩下刹車。
後面兩輛車也跟着停下。
“,真遇上了。”老陳啐了一口,把煙頭扔出窗外。
那四五個人晃晃悠悠走過來,爲首的是個光頭,臉上有刀疤,穿着件髒兮兮的背心,露出兩條花臂。
“停車檢查!”光頭敲了敲車窗,嗓門很大。
老陳搖下車窗,賠着笑:“大哥,什麼事?”
“什麼事?”光頭咧嘴笑,露出一口黃牙,“這條路是我們修的,你們過路,得交過路費。”
“過路費?”老陳裝糊塗,“沒聽說啊……”
“現在聽說了!”光頭身後一個瘦子用鋼管敲了敲車門,“一輛車五十,三輛車一百五。交了錢,就放你們過去。”
老陳看向林炎。
林炎推開車門,下車。
他個子高,一下車,那幾個人都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過路費?”林炎問,聲音很平靜。
“對!”光頭挺了挺,“這條路由我們雞哥罩着,過路就得交錢!”
“雞哥?”林炎眼神一凝,“白毛雞?”
光頭愣了愣,上下打量林炎:“你認識雞哥?”
“認識。”林炎說,“昨天剛在金輝煌見過。”
光頭的臉色變了變。白毛雞在金輝煌被警察端了老窩的事,道上已經傳開了。眼前這個人既然敢提,要麼是瞎咋呼,要麼是真有來頭。
“你……你是誰?”光頭聲音沒那麼囂張了。
“林炎。”
兩個字,像兩顆冰碴子,砸在空氣裏。
光頭的臉色徹底變了。林炎這個名字,這兩天在厚街傳瘋了——一個剛來莞城沒幾天的愣頭青,先是打了白毛雞的人,又在夜總會把瘋狗打趴下,現在居然還搞起了貨運公司。
“原、原來是林老板……”光頭擠出一個笑容,“誤會,都是誤會。我們這就讓路,這就讓路……”
他轉身對手下揮手:“快,把車挪開!”
瘦子還想說什麼,被光頭一巴掌拍在腦袋上:“愣着什麼?挪車!”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面包車挪開。光頭站在路邊,點頭哈腰:“林老板,您請,您請。”
林炎沒說話,轉身上車。
老陳重新發動車子,三輛車緩緩通過。
後視鏡裏,光頭還在點頭哈腰。
“老大,牛啊!”後座的孫健興奮地說,“報個名字就把他們嚇尿了!”
林炎沒接話。
他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光頭認慫,是因爲白毛雞現在自身難保。等白毛雞緩過勁來,麻煩才真正開始。
車隊繼續前行。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國道上車不多,只有零星的貨車和拖拉機。路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林,偶爾有燈光閃過,是路邊的農家。
晚上九點,車隊進入莞城地界。
還有半小時就能到磚瓦廠。
林炎拿出大哥大,想給周小雅打個電話報平安。但按了幾下,沒反應——沒電了。
他收起大哥大,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車燈照亮前方的路,光柱裏塵土飛揚。
忽然,老陳猛地踩下刹車。
林炎睜開眼。
前方一百米處,又有一輛車橫在路中央。
這次不是破面包,是一輛黑色轎車。車旁站着七八個人,都穿着統一的黑色短袖,手裏拿着鋼管、砍刀。爲首的是個瘦高個,染着黃毛——正是那天在貨運站被林炎嚇跑的黃毛。
黃毛看見車隊停下,咧嘴笑了,露出焦黃的牙。
“林老板,又見面了。”他聲音拖得很長,帶着嘲諷。
林炎推開車門下車。
孫健、陳新材和另外五個司機也下了車,站在林炎身後。孫健手裏拎着鋼管,陳新材則握着一把扳手——這個書生,關鍵時刻也不慫。
“黃毛,”林炎開口,“這次又是誰讓你來的?”
“誰讓我來的?”黃毛笑了,“當然是雞哥。雞哥說了,你林老板的貨,得留下孝敬孝敬。”
他身後的手下哄笑起來。
林炎掃了一眼對方的人數。八個,都拿着家夥。自己這邊也是八個,但只有自己和孫健能打,陳新材和那幾個司機,都是老實人。
“黃毛,”林炎說,“白毛雞現在自身難保,你還替他賣命?”
“雞哥是暫時有點麻煩,但收拾你,足夠了。”黃毛收起笑容,眼神變得凶狠,“林炎,上次在貨運站,有浮子幫你。這次,我看誰來幫你!”
他揮了揮手:“上!把車扣下,人打斷腿!”
八個手下揮舞着家夥沖上來。
林炎眼神一冷。
他動了。
不是後退,而是迎着對方沖過去。在第一個人的鋼管砸下來之前,他已經側身躲過,右手如電,扣住對方手腕,用力一擰。
“咔嚓!”
腕骨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那人慘叫一聲,鋼管脫手。林炎接住鋼管,反手砸在第二個人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癱倒在地。
第三個、第四個同時撲上來。林炎不退反進,鋼管橫掃,砸在一人膝蓋上,那人慘叫着跪倒。另一人的砍刀已經劈到面前,林炎側身,刀鋒擦着口劃過,割開襯衫,在皮膚上留下一道血痕。
他眉頭都沒皺,左手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右手鋼管狠狠砸在對方肘關節。
“咔嚓!”
又是一聲脆響。那人慘叫着鬆手,砍刀掉在地上。
不到十秒鍾,四個人倒下。
黃毛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林炎這麼能打。
“!一起上!”他怒吼,揮舞着砍刀沖上來。
剩下四個人也圍了上來。
林炎被圍在中間,鋼管在手裏轉了個圈,眼神冷得像冰。
孫健那邊也打起來了。他揮舞着鋼管,雖然沒什麼章法,但力氣大,一棍子下去,一個混混被打得頭破血流。陳新材拿着扳手,躲在孫健身後,看準機會就砸一下,倒也撂倒了一個。
但對方人多,而且都是混混出身,打架經驗豐富。很快,孫健身上就挨了幾下,陳新材的眼鏡也被打飛了。
一個司機被鋼管砸中腦袋,血流滿面,倒在地上。
林炎眼神一寒。
他不再留手。
鋼管在他手裏像活了一樣,每一次揮出都帶着風聲。骨頭斷裂的聲音,慘叫的聲音,在夜色裏此起彼伏。
黃毛的砍刀劈過來,林炎不躲不閃,鋼管迎上去。
“鐺!”
金屬碰撞,火花四濺。
黃毛只覺得虎口發麻,砍刀差點脫手。他後退一步,林炎卻緊追不舍,鋼管如雨點般砸下。
黃毛勉強擋了幾下,終於露出破綻。林炎一腳踹在他小腹上,黃毛倒飛出去,撞在轎車上,車門凹陷進去。
林炎上前,鋼管頂住他的喉嚨。
“還打嗎?”他問,聲音平靜,但帶着氣。
黃毛臉色慘白,冷汗直流:“不、不打了……”
“回去告訴白毛雞,”林炎一字一句地說,“要貨,讓他自己來拿。要命,我等着他。”
說完,他收起鋼管。
黃毛連滾帶爬地爬起來,帶着還能動的手下,鑽進轎車,狼狽逃走。
林炎轉身,看向自己這邊。
孫健捂着胳膊,齜牙咧嘴。陳新材在找眼鏡,臉上青了一塊。一個司機頭上流血,另一個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傷得怎麼樣?”林炎問。
“沒事,皮外傷。”孫健咧嘴笑,“老大,你剛才太牛了!一個人翻四個!”
陳新材找到眼鏡,戴上,推了推:“老大,你肩膀的傷……”
林炎低頭,看見口那道刀痕,還在滲血。但他搖搖頭:“死不了。”
他走到受傷的司機面前,蹲下身查看。頭上流血的那個傷得重些,但意識清醒。肚子疼的那個可能是內傷,得去醫院。
“老陳,你開車送他們去醫院。”林炎說,“孫健、陳新材,你們跟我繼續送貨。”
老陳點頭,扶起受傷的司機上車。另外幾個沒受傷的司機也上車,護送他們去醫院。
剩下林炎、孫健、陳新材,和一輛卡車。
“老大,貨怎麼辦?”孫健問。
“繼續送。”林炎說,“李總等着要貨,不能耽誤。”
三人上了車。林炎開車,孫健坐副駕駛,陳新材坐後面。
車子重新啓動,繼續朝莞城駛去。
車廂裏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
孫健捂着胳膊,齜牙咧嘴:“媽的,那幫孫子下手真狠。老子的胳膊肯定青了。”
陳新材在後面說:“據《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故意傷害他人身體的,處三年以下、拘役或者管制。咱們可以報警。”
“報警?”孫健撇嘴,“警察管個屁!這種事,警察來了,做個筆錄就沒下文了。最後還是得靠自己。”
林炎沒說話,專注開車。
他知道陳新材說得對,但孫健說得也對。在莞城這種地方,有些事,警察管不了,也不想管。
車子駛入莞城市區。已經是晚上十點多,街上人不多,只有大排檔還亮着燈。
林炎直接把車開到李總指定的工業園倉庫。倉庫管理員已經在等了,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怎麼才來?”管理員很不滿,“說好晚上九點到,現在都十點半了!”
“路上出了點事。”林炎說,“抱歉。”
管理員看了看車,又看了看林炎前的血跡,沒再說什麼,指揮工人卸貨。
一百箱貨,卸了半個小時。
卸完貨,管理員籤了收貨單,遞給林炎:“李總說了,這批貨很急,明天一早就要用。你們要是耽誤了,以後就別想接李總的活了。”
林炎接過單子,沒說話。
出了工業園,孫健才罵罵咧咧:“什麼玩意兒!咱們拼死拼活把貨運回來,他還那個態度!”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這是生意。咱們遲到是事實,他抱怨也是正常。”
“正常個屁!”孫健不服。
林炎打斷他們:“回去吧。”
車子朝磚瓦廠駛去。
路上,林炎給大哥大充了電,開機,撥通了磚瓦廠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是周小雅的聲音,帶着哭腔。
“是我。”林炎說。
“林炎!”周小雅哭出聲,“你、你沒事吧?老陳他們回來了,說你們遇襲了,你還受傷了……”
“我沒事。”林炎聲音放軟了些,“傷不重,已經處理了。”
“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不用,我快到了。”
“那、那你快點回來,我給你煮了姜湯……”
掛了電話,林炎看着窗外飛逝的燈光。
口的傷口還在疼,但心裏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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磚瓦廠院子裏亮着燈。
周小雅站在門口,翹首以盼。看見車燈,她小跑過來。
車子停下,林炎下車。
周小雅撲進他懷裏,緊緊抱住他。
“你嚇死我了……”她哭得梨花帶雨,眼淚浸溼了林炎的襯衫,“老陳說你口被砍了一刀,我、我以爲……”
“沒事,皮外傷。”林炎拍拍她的背。
周小雅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他,然後看見他口的血跡,眼淚又涌出來。
“還說沒事……都流血了……”
她拉着林炎進屋,按在椅子上,然後拿出醫藥箱,小心翼翼地解開他的襯衫。
傷口在口,斜着劃了一道,不長,但深,皮肉外翻,還在滲血。
周小雅的手在顫抖。她用酒精棉籤清洗傷口,動作很輕,但林炎還是疼得皺了皺眉。
“疼嗎?”周小雅問,聲音帶着哭腔。
“不疼。”
“騙人……”周小雅吸了吸鼻子,繼續清洗,然後撒上藥粉,用紗布包扎。
她的手指很涼,碰到皮膚時,林炎身體微微一顫。
“冷嗎?”周小雅問。
“不冷。”
包扎完,周小雅把臉貼在林炎沒受傷的肩膀上,輕聲說:“林炎,咱們不這個了,好不好?太危險了……”
林炎沒說話。
他知道周小雅是擔心他。但他不能退。
退了,白毛雞會更囂張。退了,沈薇薇的仇沒法報。退了,他們這些人,又得回到那種被人欺負、朝不保夕的子。
“周小雅,”他叫她的名字,“有些事,必須做。”
周小雅抬起頭,看着他,眼睛紅紅的:“可是……”
“沒有可是。”林炎說,“我不去找麻煩,麻煩也會來找我。要想過安穩子,就得把麻煩徹底解決。”
周小雅咬着嘴唇,沒再說話。
她知道勸不動林炎。
這個男人,看着沉默,骨子裏卻比誰都倔。
“那……那你答應我,一定要小心。”她小聲說,“你要是出事了,我……我也不活了。”
林炎心裏一震。
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周小雅靠在他口,聽着他的心跳,眼淚又掉下來。
夜很深了。
院子裏,孫健在給陳新材擦藥。老陳帶着受傷的司機從醫院回來了,頭上縫了五針,但沒大礙。
林炎走出堂屋,看着院子裏的人。
孫健,陳新材,老陳,還有那幾個司機。
這些都是跟着他吃飯的兄弟。
他不能退。
退了,他們怎麼辦?
他走到井邊,打了一桶水,從頭澆下。
冷水澆在傷口上,刺疼。
但他眉頭都沒皺。
洗完澡,換了身淨衣服,他走到院子裏,對所有人說:“今天的事,是我林炎連累了大家。醫藥費我出,養傷期間工資照發。不想的,現在可以走,我多給三個月工資。”
沒人動。
老陳第一個開口:“林老板,你這話說的。咱們既然跟你,就不怕事。”
“對!”孫健捂着胳膊,“那幫孫子太囂張了,就得揍!”
陳新材推了推眼鏡:“據《勞動法》規定,工傷期間工資照發是應該的。不過林老板,我覺得咱們得加強安保。下次出車,得配幾個人押車。”
林炎點頭:“陳新材,這事你負責。招幾個能打的,工資可以高一點。”
“好。”
“孫健,你去打聽打聽,今晚那群人是誰指使的。如果是白毛雞,他下一步想什麼。”
“明白!”
“老陳,你們幾個先養傷。傷好了,繼續出車。”
“林老板放心!”
林炎看着這些人,心裏涌起一股熱流。
這些人,是他最初的班底。
雖然人不多,雖然還很弱。
但他們在。
這就夠了。
“都去休息吧。”林炎說,“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衆人散了。
林炎回到堂屋,周小雅已經鋪好了床。
“睡吧。”她說,眼睛還紅着。
林炎躺下,周小雅吹滅油燈,在他身邊躺下。
黑暗中,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能聞到他身上藥膏和血腥味混合的氣味。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他口的紗布。
“還疼嗎?”她小聲問。
“不疼。”
“騙人。”
林炎沒說話,伸手,把她攬進懷裏。
周小雅靠在他沒受傷的那邊口,聽着他的心跳。
“林炎,”她輕聲說,“我會一直陪着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做什麼,我做什麼。”
林炎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裏,那三輛東風卡車靜靜停着,車頭上的紅綢在夜風裏輕輕飄動。
明天,它們還要繼續上路。
載着貨,載着希望,也載着危險。
但林炎不怕。
因爲他知道,路在腳下。
一步一步,走下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