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秋天的天空,比南城更高遠,藍得像一塊巨大的琉璃。未名湖畔的垂柳尚未完全褪去綠意,與古樸的紅磚建築相映成趣,空氣裏彌漫着書香與草木的清氣。
林梔如願進入了P大元培學院。她剪短了些頭發,顯得脖頸更加修長白皙,氣質依舊沉靜,如同湖面泛起的淡淡漣漪,溫和而帶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在新生裏,她很快因爲出色的入學成績和清冷的容貌引起了一些注意,但都被她禮貌而疏離地化解了。
她努力適應着新的生活節奏,上課,去圖書館,參加社團活動(她加入了登山社,潛意識裏或許是對“遠方”的一種笨拙靠近)。她試圖將那個南城的夏天,那個叫做陸沉的少年,封存在記憶深處。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個下午,北京猝不及防地降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碎的,如同鹽粒,在幹燥的空氣中飄灑。林梔剛從圖書館出來,抱着幾本厚厚的人文地理概論,準備穿過湖邊的石橋回宿舍。她穿着米色的牛角扣大衣,圍着淺灰色的羊絨圍巾,呵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結成白霧。
就在橋頭,她看到了那個以爲再也不會遇見的身影。
陸沉。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拉鏈隨意地敞開着,露出裏面的灰色衛衣。身姿比高中時更挺拔了些,眉宇間的青澀褪去,多了幾分硬朗,但那股懶散不羈的氣質絲毫未變。他正和一個穿着籃球服的男生站在湖邊說着什麼,手指間夾着煙,煙霧在細雪中嫋嫋升起。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倒流,又仿佛被急速壓縮。林梔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懷裏的書差點滑落。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然後又猛地鬆開,狂跳起來,撞擊着肋骨,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幾乎要淹沒周圍所有的聲音。
怎麼會是他?
他怎麼會在這裏?
他不是應該……
無數個疑問像沸騰的氣泡涌上腦海,讓她一陣眩暈。
似乎是她過於直白的注視引起了注意,那個和陸沉說話的籃球服男生碰了碰他,朝她的方向努了努嘴。
陸沉轉過頭,目光穿過稀疏的雪幕,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夾着煙的手指頓了頓。隨即,那錯愕化爲了某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他看着她,像是確認一般,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嘴角慢慢勾起,露出了那個林梔熟悉又陌生的、帶着點痞氣和玩味的笑容。
他掐滅了煙,對旁邊的男生說了句什麼,便邁開長腿,朝她走了過來。
細雪落在他黑色的短發和肩頭,他的步伐不緊不慢,卻帶着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梔的心尖上。
他停在她面前,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合着冷冽的空氣,還有……那記憶深處,幹淨的皂角清香。
“林梔?”他的聲音比高中時低沉了些許,帶着一絲不確定,但更多的是了然,“這麼巧?”
林梔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臉,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有些慌亂的自己。
“我……”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微弱得像雪落地的聲音,“陸沉……學長?”
她下意識地用上了敬語,試圖拉遠這猝不及防拉近的距離。
陸沉聞言,挑眉笑了,眼角微微下彎,帶着點戲謔:“學長?我們不是一屆的麼?怎麼,考上P大,就不認老同學了?”
他的語氣輕鬆自然,仿佛他們昨天才剛在南城一中的走廊裏說過話。
林梔的臉頰不受控制地泛起紅暈,一路蔓延到耳根。她抱緊了懷裏的書,指尖冰涼。
“不是……我……”她語無倫次,大腦一片空白。所有預設過的,如果重逢該如何保持鎮定、如何雲淡風輕的場景,在真正面對他時,全部土崩瓦解。
暗戀就是這樣,無論你僞裝得多好,在那個特定的人面前,所有的防線都會不堪一擊。
陸沉看着她窘迫的樣子,眼神裏那抹玩味似乎淡了些,多了點別的東西。他目光落在她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尖和緊緊抱着書本的手指上。
“在元培?”他換了話題,語氣隨意地問道,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她臉上。
“……嗯。”林梔低低應了一聲。
“挺好。”他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我在信科。”
信科。信息科學技術學院。原來他來了這裏。林梔忽然想起,高中時似乎隱約聽說過他計算機和物理競賽拿過獎,只是被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掩蓋了。
又是一陣沉默。只有細雪飄落的簌簌聲。
“那個……”林梔覺得再這樣站下去,自己可能會因爲心跳過快而暈倒,“我……我先回宿舍了。”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抱着書,低着頭,快步從陸沉身邊走過,不敢再看他一眼。
陸沉站在原地,沒有阻攔,也沒有再說話。他看着那個纖細的、帶着慌亂背影匆匆走過石橋,消失在湖對岸的樹影後,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難辨的情緒。
他低頭,看着剛才掐滅的煙頭,在潔白的雪地上留下一個小小的灰色印記。
他鬼使神差地,從口袋裏掏出手機,點開一個幾乎從不使用的校內論壇APP,在搜索框裏,緩慢地輸入了兩個字:
林梔。
原來,疏冷不過是她的保護色。
而他,似乎剛剛,又不小心敲裂了那層薄冰的一角。
北國的初雪,見證了一場時隔數月的重逢,也悄然喚醒了一場沉寂已久的暗戀。命運的齒輪,在新的城市,開始了新的轉動。
林梔跑回宿舍,關上門,背靠着門板,大口地喘息着。懷裏的書散落一地,她也顧不上撿。
窗外,細雪依舊無聲飄落。
而她的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他來了。
就在同一個校園,呼吸着同一片空氣。
她那場本以爲會無疾而終的暗戀,在異鄉的初雪中,重新燃起了微弱卻頑固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