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七日、八日,南城的天色是那種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藍,陽光熾烈,卻仿佛照不進那些戒備森嚴的考場。
林梔坐在靠窗的位置,能感覺到陽光透過窗簾縫隙投下的熱度。教室裏安靜得可怕,只剩下空調低沉的運行聲、監考老師規律的腳步聲,以及自己胸腔裏過分清晰的心跳聲。
當試卷發下來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所有的緊張、焦慮、期待、迷茫,都被壓縮成筆尖與答題卡摩擦的沙沙聲。
她用的是那支深藍色的星辰鋼筆。灌滿了黑色的墨水,書寫流暢,出墨均勻。筆杆上細碎的閃粉在透過窗簾的微光下偶爾閃爍一下,像暗夜裏的星辰,也像那個少年眼中偶爾掠過的、不易察覺的光。
遇到難題時,她會下意識地摩挲一下筆帽上那顆溫潤的珍珠,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奇異的力量和安定感。腦海中偶爾會閃過那句低沉的“加油”,像一陣微風,短暫地拂過心湖,帶來一絲漣漪,然後又迅速歸於專注的平靜。
她將自己沉浸入題目構建的世界裏,調動起三年來,不,是十二年來積累的所有知識、技巧和思維能力。數學的縝密,語文的感悟,英語的邏輯,綜合的廣博……她像一名沉穩的劍客,在不見硝煙的戰場上,拆解着一個個或熟悉或陌生的“對手”。
窗外的蟬鳴似乎變得遙遠,時間的流逝也失去了具體的刻度。當最後一科考試的結束鈴聲驟然響起,那尖銳的聲音像一把利刃,猛地劃破了持續兩天的寂靜。
“考試結束,請考生立即停筆……”
林梔放下筆,緩緩地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胸腔裏那股憋了許久的氣息仿佛帶着重量,也帶走了全身的力氣。
結束了。
她的高中時代,就在這一陣鈴聲和監考老師收卷的窸窣聲中,倉促而確定地,落下了帷幕。
第二十四章:狂歡·人潮與獨處
走出考場的那一刻,外界被壓抑了兩天的聲音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涌入耳膜。
歡呼聲、尖叫聲、哭泣聲、如釋重負的大笑聲……瞬間充斥了整個校園。彩色的紙屑不知從何處拋灑下來,混合着陽光,形成一種迷離而夢幻的光景。家長們擁擠在警戒線外,翹首以盼。
秦悠悠像一顆炮彈一樣沖過來,緊緊抱住林梔,又哭又笑:“結束了!終於結束了!梔梔!”
林梔被她感染,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眼眶有些溼潤。是一種極度緊繃後的鬆弛,也是一種面對巨大空白的不真實感。
人潮洶涌,她被動地被推着往前走。目光下意識地在人群中搜尋,看到了顧湘正和父母平靜地說着話,看到了許多熟悉或陌生的、洋溢着復雜情緒的臉。
然後,在涌動的人潮邊緣,她看到了他。
陸沉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他獨自一人,單肩背着書包,慢悠悠地走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雙手依舊插在褲兜裏。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而略顯疏離的輪廓。他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
隔着喧囂鼎沸的人海,他們的視線再次相遇。
這一次,他的眼神裏沒有了之前的探究或猶豫,變得很平靜,甚至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釋然和祝福的東西。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了一個極淡、卻無比清晰的、真正的笑容。
沒有言語,沒有動作。只是一個隔着人海的、短暫的笑容。
然後,他轉過身,背對着她,揮了揮手,算是告別,便隨着人流,消失在了校門口的方向。
林梔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周圍所有的喧囂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那個笑容,那個背影,那個揮手的動作,像一幀幀慢鏡頭,深深地刻印在她的腦海裏。
沒有想象中的劇烈心痛,也沒有得償所狂喜的激動。只是一種空茫的、淡淡的惆悵,像南城初夏雨後,彌漫在空氣中的、溼漉漉的霧氣。
她的青春,她盛大而隱秘的暗戀,似乎也隨着他的這個背影和那個笑容,正式宣告了某種意義上的終結。
高考結束後的夜晚,沒有想象中的通宵狂歡。林梔謝絕了秦悠悠去KTV的邀請,一個人回到了家。
父母體貼地沒有過多追問考試細節,只是做了一桌她愛吃的菜。家的溫暖,沖淡了些許考後的空虛感。
她走上陽台,夏夜的風帶着梔子花的甜香,輕柔地拂過面頰。南城的夜空,難得地綴滿了繁星,像無數顆細碎的鑽石,灑在墨藍色的天鵝絨上。
她抬起頭,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心中一片寧靜。所有的努力、掙扎、悸動、酸澀,仿佛都沉澱了下來,化爲了腳下堅實的力量。
幾天後,標準答案公布,估分,反復核對。成績雖然尚未最終公布,但林梔心裏已經有了大致的區間。她考得不錯,正常甚至略有超常發揮。P大、T大,應該都在射程之內。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是那張真正的、將決定她未來四年甚至更遠道路的志願填報表。
她坐在書桌前,台燈散發着溫暖的光暈。左邊,是父母精心整理的P大、T大熱門專業資料,理性、清晰,代表着一條被廣泛認可的、光明的坦途。右邊,是那本厚厚的《國家地理》雜志,翻在“可可西裏”那頁,那片蒼茫而壯美的天地,代表着一種精神的召喚和內心的向往。
她的目光在左右之間徘徊。手指無意識地轉動着那支星辰鋼筆。
她想起了外婆天井裏的陽光,想起了外婆看着舊照片時眼中閃爍的光彩;想起了顧湘說起遠方時憧憬的語氣;想起了自己在作文裏寫下的關於“邊界”與“抵達”的思考;也想起了那個少年在禮堂門口問她“打算報哪裏”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
最終,她的目光變得堅定。
她拿起筆,在第一批次志願的第一欄,鄭重地寫下了:
P大,元培學院(人文與社會科學方向)。
這是一個兼容並包的選擇。既滿足了父母對頂尖學府的期望,元培學院的通識培養模式和自由專業選擇權,也爲她保留了一片探索內心“可可西裏”的緩沖地帶和可能性。她可以在那裏,繼續尋找文字、社會與自然之間的聯結。
這或許不是最冒險的選擇,但對她而言,這是在現實與理想之間,爲自己爭取到的最好的平衡與起點。
屬於林梔的,更廣闊的世界,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