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左省城還裹着夏末的熱浪,水利電力學校的紅磚教學樓裏卻飄着淡淡的鬆節油氣味。李繼業坐在靠窗的位置,脊梁挺得筆直,右手握着繪圖筆,左手按住丁字尺的鋁合金邊緣,鉛筆在硫酸紙上劃出清脆的沙沙聲。
窗外的白楊樹影落在圖板上,隨着風晃動成流動的墨線。他盯着圖紙上剛畫好的剖面圖,混凝土梁的受力鋼筋像極了老家木梁裏的榫卯,那些交錯的線條在他眼裏漸漸活了過來,變成祖父刨木時留在梁架上的凹槽與凸榫。
“李繼業,你的作業借我看看。” 後座傳來張建軍的聲音,帶着濃重的蘇北口音。李繼業側過身時,肘部撞翻了墨水瓶,深褐色的墨水在圖紙邊緣洇出小小的雲紋,像極了母親納鞋底時打的布結。
“小心點!” 張建軍慌忙遞過橡皮,“這圖紙要是髒了,王老師能讓你重畫十遍。” 他看着李繼業迅速用刀片刮去墨漬,硫酸紙被刮出細密的毛邊,卻絲毫不影響線條的流暢,不由得咋舌,“你這手藝,不去當木匠可惜了。”
李繼業的筆尖頓了頓。他想起祖父的木匠鋪,那些刨花在陽光裏飛成金粉,墨鬥彈出的直線比現在的繪圖筆還要筆直。去年臨走前,祖父把那把用了三十年的木尺塞進他的行李箱:“咱木匠看線要準,做人更要直。”
“王老師來了!” 前排有人低喊。教室後排立刻響起一陣慌亂的響動,有人把小說塞進課本,有人用書本蓋住偷偷畫的姑娘頭像。李繼業迅速把丁字尺歸位,目光落在講台入口 —— 王建國老師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腋下夾着一卷圖紙,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昨天講的梁柱節點構造,” 王老師把圖紙往黑板上一貼,圖釘發出砰砰的輕響,“誰能說說爲什麼箍筋要做成封閉式?” 教室裏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吊扇在頭頂嗡嗡轉動。
李繼業舉起手時,袖口露出半截打着補丁的襯衫。“因爲……” 他站起來時,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就像木梁的榫頭要加楔子,箍筋能把受力鋼筋箍緊,不讓它在受力時散開。”
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師卻皺着的眉頭慢慢舒展開,鏡片後的眼睛亮了亮:“這個比喻很恰當。” 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畫,“傳統木構靠榫卯傳力,現代建築靠鋼筋混凝土,道理是相通的 —— 都是讓力找到該去的地方。”
下課鈴響時,李繼業的圖紙已經畫完了。他把工具一件件放進帆布包,繪圖筆、三角板、比例尺在包裏碰撞出輕響,像祖父整理工具箱時的動靜。張建軍湊過來看他的圖紙,突然指着牆角:“你看那是誰?”
李繼業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弟弟李繼宗站在走廊盡頭,藍布褂子上沾着塵土,手裏攥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他心裏咯噔一下,快步走出去時,撞見弟弟躲閃的眼神。
“你咋來了?” 李繼業拉着他往樓梯口走,少年的肩膀在顫抖,“是不是家裏出事了?”
“媽讓我給你送點東西。” 李繼宗把布包往他懷裏一塞,轉身就要跑。李繼業抓住他的胳膊,摸到布料下凸起的硬物 —— 是幾個圓滾滾的東西,隔着布都能聞到麥香。
“爸病了?” 李繼業的聲音發緊。上個月母親來信說父親在田裏摔了一跤,肋骨裂了條縫,卻死活不肯去醫院。他摸出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二十塊錢,塞進弟弟口袋,“讓爸去看醫生,不夠我再想辦法。”
“爸沒事!” 李繼宗突然紅了眼眶,“是我…… 我不想讀高中了。” 他的手指絞着衣角,“王老師說我成績下滑得厲害,不如…… 不如跟你學畫圖。”
李繼業的心像被繪圖針扎了一下。他想起弟弟臨走時背着新書包的神氣模樣,想起母親連夜給他縫的新被褥,想起父親把家裏唯一的鬧鍾塞進他的行李 —— 那是當年用兩鬥麥子換的。
“胡說啥!” 李繼業把布包打開,裏面是六個白面饅頭,還溫着,“媽把雞蛋都賣了給你湊學費,你就這麼不爭氣?”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引得路過的同學紛紛側目。
“我學不會!” 李繼宗的眼淚掉在饅頭上,砸出小小的溼痕,“那些數理化像天書,我晚上躲在被窩裏哭,覺得對不起你……”
李繼業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畫剖面圖時,把梁的受力方向畫反了,王老師用紅筆圈出來,批了個大大的 “劣” 字。那天晚上,他在路燈下重畫到凌晨,露水打溼了圖紙,卻讓那些線條在他心裏越來越清晰。
“跟我來。” 李繼業拉起弟弟往教室走。他鋪開一張新的硫酸紙,用丁字尺畫出兩條平行線:“你看,這就像田裏的田埂,鋼筋就是埂上的籬笆,能擋住水土不流失。” 他一邊說一邊畫,梁柱節點在他筆下漸漸變成熟悉的農家院,“你看這箍筋,多像咱家用的竹籬笆……”
李繼宗的眼睛慢慢亮起來,手指不自覺地跟着線條移動。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臉上,絨毛在光塵裏輕輕顫動。李繼業突然覺得,弟弟的睫毛很長,像極了母親。
“哥,這圖真好看。” 李繼宗的聲音帶着哽咽,“像蓋房子的藍圖。”
“對,是藍圖。” 李繼業把繪圖筆塞進他手裏,“人生也得有藍圖,不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想起周先生送的那本《建築史》,扉頁上寫着 “千裏之行,始於足下”,此刻那些字在他心裏燙得厲害。
王老師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裏的圖紙輕輕搭在肩上。“這孩子是你弟弟?” 他看着李繼宗在圖紙上歪歪扭扭地畫線條,眼裏帶着笑意,“有興趣的話,周末可以來旁聽我的課。”
李繼宗猛地抬頭,眼裏的光比窗外的太陽還要亮。李繼業看着弟弟緊握繪圖筆的樣子,突然明白,有些選擇或許無奈,但只要心裏有光,哪怕走在不同的路上,也能朝着同一個方向努力。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那張畫了一半的圖紙上。李繼業收起丁字尺時,發現尺身上不知何時沾了片楊樹葉,脈絡清晰得像張小小的藍圖。他輕輕吹掉樹葉,仿佛吹走了心裏積攢的塵埃,眼前的路,突然變得明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