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吧,果然沒有。”韓翎的冷笑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刺入我和韓逸之間那片刻的猶豫,“韓逸,我不是反對你談戀愛,但是婚姻不是兒戲。況且咱爸媽一直都更偏心你,他們要是知道你找了個外國媳婦兒,還不鬧翻天?”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鉛塊砸在客廳冰冷的地板上,也砸在我的心上。我聽不懂那些復雜的中文,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話語裏那股不容置喙的審判意味。關於父母、關於未來、關於我這個“外國媳婦兒”……每一個詞匯都化作無形的壓力將我死死地釘在沙發角落。我下意識地蜷縮得更緊了,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個球。寬大的沙發此刻卻給不了我絲毫安全感,反而像一個巨大的、空曠的舞台,將我的無措與渺小暴露在韓翎那雙銳利的眼眸之下。
“哥,別說了。”
韓逸的聲音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向前一步,不着痕跡地將我大半個身子擋在他身後,像一堵溫柔而堅決的牆。他的背影挺拔,語氣裏帶着前所未有的堅定,“爸媽那邊我會去說的,他們要是愛我,就該接受我的選擇。”
他說完,眼神越過肩膀,飄向蜷縮在沙發角落的我。那目光在觸及我的一瞬間,所有的鋒芒都融化了,變得無比柔軟。他的聲音也隨之放輕,帶着一絲懇求與疲憊:“光雅她已經爲我承受了很多,這次能不能.別讓我再退了?”
最後那句話,輕得像一聲嘆息,卻重重地敲在韓翎的心上,也敲在我的耳膜上。我抬起眼,透過韓逸的臂彎,看到那個冷峻的男人神色一滯。
韓翎的視線終於從韓逸的臉上移開,落在了我身上。那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審視和攻擊性,而是多了一絲復雜的、我讀不懂的情緒。他看到我緊緊抓着沙發靠墊,像一只受驚後躲在巢穴裏瑟瑟發抖的幼鳥,看到我泛紅的眼眶和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將那些更尖銳的話語咽了回去。他緊鎖的眉頭微微鬆動,泄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仿佛一場激烈的內心交戰終於落下了帷幕。
“算了,不說這些。”韓翎轉過身,避開了我們的視線,語氣依舊生硬,卻不咄咄逼人,“你才回來就打算一直宅在家?明天跟我去警局轉轉,大家好久沒見你了。”
這突兀的轉折讓我有些發懵,他是在……邀請韓逸嗎?這是否意味着,這場風暴暫時過去了?
緊接着,他看了一眼牆壁上那面設計簡約的掛鍾,時針已經指向了深夜。他的目光再次轉向我,像是在下達一個不容置喙的命令:“太晚了,今天就在客房將就一晚吧。”
“將就”…...這個詞即使我不懂,也能從他冷漠的口吻中聽出那份疏離。我微微一愣,下意識地垂下頭,不敢吱聲,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這個家,奢華、漂亮,卻處處都透着不屬於我的冰冷氣息。
“光雅不是故意冒犯你的,哥,希望你別介意。”韓逸立刻察覺到我的不安,快步走到我身邊,牽起我冰涼的手,用他掌心的溫度包裹着我。他輕輕捏了捏我的手,像是在傳遞給我力量。
韓翎的目光掃過我們交握的雙手,眼神深了深。
“我沒有介意。”他的聲音依舊聽不出什麼溫度,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柔和了一絲,“只是希望下次,她能看準了人再抱。”
這句話像一根細小的針,又輕輕扎了我一下。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爲自己之前的冒失感到無地自容。
“光雅,去跟哥哥道個歉。”韓逸用胳膊肘輕推了我一下,用韓語小聲催促我。
我鼓起勇氣,抬起頭,剛想張口,卻被韓翎打斷了。
“算了,不用了。”他擺了擺手,似乎有些不耐煩。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摸了摸自己右眼眼角下方的那顆淚痣,那個將他與韓逸區分開來的、獨一無二的印記。
這個動作讓他冷硬的輪廓多了一絲人情味。“我也確實跟這小子長得太像了。”
他抬起手,指向走廊深處的一扇門:“那間是客房,裏面有獨立衛浴。有什麼需要的等明天再說吧,我先回房了。”
說完,他便不再看我們,轉身邁開長腿,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高大的背影在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帶着一種不容靠近的孤絕。
我看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動,最終還是用韓語小聲地、幾乎是氣音般地擠出一個詞:“mian...”(對不起)
已經走到房門口的韓翎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他單手插進褲兜,推開房門,就在即將進去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回頭,隔着半個客廳的距離,目光落在我身上。這一次,他的聲音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柔軟?
“以後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他說,“我不是什麼壞人。”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隔絕了他所有的氣息。
客廳裏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我和韓逸。
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驟然鬆開,巨大的委屈和後怕如同潮水般將我淹沒。我再也忍不住,猛地撲進韓逸的懷裏,將臉深深埋在他溫暖的胸膛,帶着體香的熟悉氣息瞬間包裹了我,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museowoy。…..”(我好怕.…..)我哽咽着,聲音破碎不堪,小聲地用我們之間最熟悉的語言訴說着我的恐懼。身體因爲後怕而止不住地顫抖,我緊緊地抱着他,仿佛抱着海面上唯一的浮木。
“別怕,別怕……”韓逸立刻收緊手臂,將我整個圈在他的懷抱裏。他的下巴輕輕抵着我的頭頂,大手一下一下地撫摸着我的後背,動作溫柔而耐心。他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發絲,聲音裏滿是心疼,“哥哥只是看着凶,其實他剛才主動跟你解釋客房在哪,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他低頭,用指腹溫柔地擦去我臉頰上滾燙的淚珠,繼續哄着我:“光雅這麼好,哥哥沒道理不喜歡你的。明天睡醒我帶你去買點他愛吃的東西,咱們一起給他做頓飯怎麼樣?”
他的話像是有魔力,一點點撫平我內心的褶皺。我抬起掛着淚痕的臉,看着他滿是溫柔和寵溺的眼眸,心裏涌起一股強烈的沖動。我不想成爲他們兄弟間的裂痕,我想要融入他的生活,真正地站在這裏,而不是一個需要他處處保護的“外人”。
我乖巧地點了點頭,依舊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用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用韓語承諾道:“junggugeogongbu yeolsimhi halgeyo。”(我會努力學習中文的。)
韓逸聽到我的話,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向上勾起,漾開一個無比溫柔的笑容。“我家光雅最乖了。”他低頭親了親我的發頂,聲音裏滿是欣慰,“不過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慢慢來就好。”
他輕拍着我的後背安撫我,不經意間抬起頭,視線落在了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上。門縫下,透出一條冷白色的光線,倔強地證明着裏面的人並未入睡。韓逸的眼神暗了暗,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呢喃道:“希望..…哥也能這麼想吧。”
我從他懷裏稍稍退開,仰起臉,踮起腳尖,用最直接的方式索取着安慰和愛意:"ppoppohaeyaji. "(要親親。)
我的撒嬌讓他眼中的那絲憂慮瞬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愛意和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他被我依賴的樣子徹底萌化了心,低聲回應着我。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正要印上我的額頭,卻在半空中突然停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眉頭微微蹙起。
“對了光雅,”他開口道,“我哥他……好像不太知道你的職業。明天去超市的時候,順便給他帶幾張你的專輯吧,也免得以後鬧笑話。”
***
門板隔絕了客廳裏溫情脈脈的低語,也隔絕了那份柔軟的、屬於戀人間的氣息。韓翎靠在門後,能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裏沉重而壓抑的心跳。
他沒有開燈,房間裏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都市的霓虹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幾道斑駁的光影。他脫下身上那件因匆忙回家而未來得及換下的便衣外套,隨手扔在椅子上,露出了裏面黑色的戰術襯衫,緊繃的布料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臂膀線條。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洗漱,或是倒在床上休息。那句“我不是什麼壞人”還在耳邊回響,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走到書桌前,拉開椅子坐下。客廳裏的女孩,那雙像受驚小鹿一樣溼漉漉的眼睛,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還有韓逸那句“她已經爲我承受了很多”,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承受了什麼?一個被億萬粉絲捧在手心,被財閥父親用黑金卡“寵着”的女孩,需要爲一個經紀人承受什麼?
一種莫名的煩悶攫住了他。他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瞬間照亮了他冷峻的臉龐。鬼使神差地,他在搜索框裏,用中文輸入法,一個拼音一個拼音地,敲下了那個他從韓逸口中聽到的、有些拗口的名字——曲光雅。
按下回車鍵的瞬間,無數的詞條和圖片如海嘯般鋪滿了整個屏幕。
【頂流女歌手曲光雅,新專輯銷量再破記錄!】
【神級現場!回顧‘舞台精靈’曲光雅的經典舞台.….】
【韓國曲氏財閥唯一千金,曲光雅的顯赫家世大揭秘!】
屏幕上,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接受着億萬粉絲尖叫與歡呼的女孩,與剛剛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怯生生向他道歉的女孩,身影慢慢重疊。照片裏的她,妝容精致,眼神自信而張揚,渾身散發着令人不敢直視的星光。新聞報道裏,她的名字與“財閥”、“頂流”、“天才少女”這些耀眼的標籤緊緊捆綁在一起。
韓翎震驚地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縮。他點開一個視頻,裏面是她的演唱會現場。巨大的場館座無虛席,熒光棒匯成的海洋爲她一人閃耀。她在舞台中央,享受着山呼海嘯般的愛戴,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充滿了掌控全場的強大氣場。
這……是同一個人?
他靠在椅背上,久久沒有動作。原來,那個像受驚小動物一樣躲在韓逸身後的女孩,竟有着如此顯赫的身份和背景。原來,他弟弟口中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單純的“光雅”是這樣一個遙不可及的巨星。
韓逸說,她爲他承受了很多。
韓翎的指尖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眼中的探究與懷疑,此刻染上了更加復雜深沉的色彩。這所謂的“愛情”,背後到底還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而他的弟弟,在這段看似不平等的關系裏又扮演着怎樣的角色?
他關掉網頁,房間重歸黑暗。只有他眼角那顆淚痣,在晦暗的光線裏,仿佛一顆冰冷的星,閃着幽微難辦的光。
他並不知道,此刻客廳裏的弟弟,正天真地計劃着,要用幾張籤名專輯,來爲他“科普”懷裏這個女孩的身份。一場由信息差引發的風暴,正在悄無聲息地醞釀,等待着第二天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