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華藝中民樂團的排練,如同精密儀器的運轉。指揮周老師手中的細棒起落,各聲部的樂音便在他無形的牽引下,或低回婉轉,或高亢激越,編織着復雜的旋律圖譜。排練廳裏彌漫着鬆香、汗水與紙張油墨混合的氣息,吊扇的嘎吱聲是永恒不變的背景音。
林溪端坐在她的古箏前,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分漣漪。她的背脊挺直,脖頸微垂,視線牢牢鎖在面前的譜架和二十一弦箏之間狹窄的方寸之地。樂譜上密密麻麻的音符和標記,是她此刻唯一的世界。
右手指尖包裹着玳瑁色的義甲,每一次觸弦都精準得如同機械。勾、托、抹、劈、搖……復雜的指法在她手下流暢地轉換,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沒有一分一毫的猶豫。箏音清泠而穩定,帶着玉石般的質地,在樂團的合奏中穩穩地托着底,成爲其他旋律得以攀附生長的堅實基石。她是古箏聲部的首席,是這精密儀器中一顆沉默而不可或缺的齒輪。
然而,再堅固的堡壘,也難免被一絲不經意的風侵入。
那風,來自後排,笛子聲部的位置。
“噗嗤——” 一聲短促又清脆的笑聲,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林溪專注的心湖,漾開一圈極細微的漣漪。是陳箏。
林溪的指尖在完成一個快速的抹弦後,有那麼零點一秒的懸停。她的目光依舊落在譜面上,但眼角的餘光,卻像被無形的磁力牽引,極其輕微地向上抬了零點幾度,越過前面揚琴同學的肩膀,投向那個笑聲的源頭。
光線透過高窗,正好灑在笛子聲部那片區域。陳箏側着身,肩膀因爲憋笑而微微聳動,她正湊在隔壁吹笙的女生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那女生也忍不住捂嘴笑起來。陳箏的側臉在光線下顯得生動無比,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鼻尖微微皺起,幾縷深栗色的短發俏皮地翹着。她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打斷了排練廳裏嚴肅的氣氛,也或許根本不在意。
周老師蹙了下眉,手中的指揮棒在空中停頓了一下,目光掃向笛子聲部。陳箏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飛快地坐直身體,雙手規規矩矩地捧着笛子,一本正經地目視前方,只是嘴角還殘留着一絲沒收回去的笑意,像偷吃了糖果的孩子。
林溪的視線迅速落回自己的箏弦上,指尖重新開始動作,接上剛才的樂句。但那聲短暫的笑,卻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小石子,留下了一圈不易察覺的波紋。
排練繼續。枯燥的重復,某個聲部的失誤,指揮的講解與調整……時間在樂句的循環中緩慢流逝。林溪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自己的弦音世界裏,隔絕着外界的紛擾。但她的“隔絕”似乎有了一個微小的缺口。
她的注意力,開始在不經意間,被後排那只過於活躍的“青鳥”所吸引。
那並非刻意的觀察,更像是一種……被動接收的信號。
當二胡聲部某個男生因爲緊張,在一段快弓段落中明顯拉飄了幾個音,引來幾聲壓抑的輕笑時,林溪沒有抬頭。但她的耳朵捕捉到陳箏壓低的聲音:“王鵬,穩住啊!你這不是快弓,是趕着投胎呢!” 帶着善意的調侃,王鵬撓着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緊張感反而消解了不少。
當首席柳清羽在講解一段復雜的節奏型,中阮聲部的李薇皺着眉似乎沒聽懂時,又是陳箏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剛好夠周圍幾人聽見:“李薇學姐,你看這裏,是不是像走路先出左腳再右腳,然後蹦一下?噠噠-蹦!” 她甚至用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示範。李薇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對着陳箏感激地笑了笑。
林溪的指尖在弦上滑過一個長音。她的目光落在樂譜上,心裏卻默數着:這是排練開始後的第四十七分鍾,陳箏發出的第六次笑聲,第五次主動和周圍人說話,第三次幫人解圍。
那只青鳥,似乎擁有一種天生的魔力。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光,輕易地就能驅散沉悶,吸引着周圍的視線。她自由、靈動,仿佛不受任何規則和框架的束縛,可以在沉悶的空氣中肆意飛翔,留下閃亮的軌跡。她毫不費力地就能與人打成一片,笑容像陽光一樣具有感染力,讓那些圍繞着她的人,臉上也不自覺地帶上輕鬆的笑意。
林溪看着自己按在箏弦上的手指,指尖因爲長期練習而帶着薄繭,指甲修剪得一絲不苟。她的世界,是穩定的、可控的、邊界分明的。每一個音符的強弱、時長、情緒,都經過精密的計算和反復的錘煉。她的社交圈窄得像琴弦的間距,除了必要的交流,她習慣將自己縮在那個由箏弦和樂譜構成的殼裏。與人建立聯系,對她而言,是遠比攻克一首高難度練習曲更復雜、更耗費心力的事情。
爲什麼陳箏可以如此……輕易?
這個念頭像一顆微小的種子,在她專注的間隙,悄然落入了意識的土壤。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甚至……是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極其微弱的向往。像深潭底的魚,偶爾瞥見水面上飛鳥掠過的影子,驚鴻一瞥,留下模糊的印記。
排練進行到一首合奏曲目的華彩段落。笛子有一段短暫而清越的獨奏,如同鳥鳴穿林。
“笛子,Solo準備。” 周老師指揮棒一點。
陳箏立刻挺直了腰背,剛才的嬉笑神色瞬間褪去,換上了專注。她將紫竹笛橫在唇邊,下頜微收,琥珀色的眼睛亮得驚人。氣息微吐,指尖在音孔上靈巧地跳躍。
“咻——啾啾——啁——”
清亮、高亢、帶着山林晨露般純淨氣息的笛音瞬間響起!那聲音是如此鮮活、自由,充滿了蓬勃的生命力,如同掙脫了束縛的鳥兒,直沖上排練廳高高的穹頂,在管弦絲竹的合奏中劃出一道極其亮眼的軌跡。技巧嫺熟,更難得的是那份毫無拘束、渾然天成的靈氣。
林溪的指尖在箏弦上按下一個低沉的顫音,爲這華彩提供着和聲的支撐。她的耳朵卻清晰地捕捉着每一個笛音的細節。那聲音裏蘊含的快樂和自由,像一道微小的電流,穿透了她沉靜的壁壘,輕輕刺激着她。
很亮。很……好聽。
華彩結束,笛音以一個漂亮的滑音收尾,餘韻悠長。陳箏放下笛子,輕輕吐了口氣,臉上帶着演奏後的滿足和一絲小小的得意,下意識地朝前排揚琴的位置看了一眼。
林溪在她目光掃過來的瞬間,飛快地垂下了眼簾,視線牢牢鎖定在下一小節的音符上,仿佛從未抬起過。只是按在低音區弦上的左手食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排練終於結束。周老師做了簡要點評後宣布解散。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合上琴盒的咔噠聲、低聲的交談和說笑聲瞬間充斥了排練廳。
林溪沒有立刻起身。她習慣性地留在最後,細致地整理自己的東西。用軟布小心地擦拭每一根箏弦,拂去面板上可能存在的微塵,將義甲一一取下收好,樂譜按順序疊放整齊,最後才合上琴盒的蓋子。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收拾妥當,她拎起琴盒,轉身準備離開。
“林溪!”
清脆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着點雀躍。
林溪的腳步頓住,轉過身。
陳箏正背着她的卡通火箭琴盒,幾步從後排小跑過來,臉上帶着燦爛的笑容,額角還帶着一絲運動後的微紅,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一起走嗎?去食堂?” 陳箏很自然地發出邀請,仿佛她們是熟識已久的朋友,而不是僅僅在排練廳裏隔着幾排座位、交流僅限於眼神和樂音的點頭之交。
林溪看着眼前這張過分明媚的笑臉,那笑容太有沖擊力,像正午的陽光,讓她下意識地想避開。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
“嗯。”
又是那個簡單的音節。
陳箏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寡言,反而因爲她的點頭而更開心了。“太好啦!我還怕你走掉了呢!今天食堂好像有糖醋排骨,去晚了肯定沒了!”她一邊說着,一邊很自然地走到林溪身側,與她並肩而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排練廳,融入走廊裏漸漸散去的人流中。陳箏走在林溪旁邊,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鳥,嘰嘰喳喳地說着話:
“剛才周老師講的那個轉調的地方,我覺得柳學姐示範得超清楚!”
“王鵬今天拉錯那段真是笑死我了,他臉都綠了!”
“你聽到李薇學姐最後那段中阮了嗎?進步好大哦!”
“對了對了,你平時除了練團裏的曲子,還練什麼啊?有沒有特別喜歡的曲子?”
……
她的問題跳躍而密集,像一陣突如其來的雨點。
林溪拎着琴盒,安靜地走着。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不斷延伸的走廊地面上,或是偶爾掃過牆壁上掛着的音樂家肖像。對於陳箏連珠炮似的問題,她大部分時間只是沉默,偶爾在對方停頓等待時,才發出一個極簡短的回應:“嗯。” “是。” “還好。”
她的聲音很輕,表情也幾乎沒有變化,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外人看來,她似乎對陳箏的熱情毫無反應,甚至有些冷淡。
只有林溪自己知道,她的心湖並非絕對平靜。
當陳箏提到周老師講解的難點時,林溪的腦海中清晰地回放出柳清羽示範的指法和節奏型,並下意識地在心裏模擬了一遍。
當陳箏說到王鵬的窘態,林溪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下抿了一下,一個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弧度,像是壓抑住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當陳箏問起她喜歡的曲子時,林溪的指尖在琴盒粗糙的提手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舊琴房裏流淌出的冰冷箏音——《幽澗》的片段——極其短暫地在她腦海中掠過,快得像一道轉瞬即逝的影子。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
陳箏似乎並不在意林溪的沉默寡言。她依舊興致勃勃,甚至因爲林溪偶爾的回應(哪怕只是一個“嗯”)而更加起勁。她的話題天馬行空,從排練的趣事跳到食堂的菜色,又跳到周末剛看的一部動畫電影。她的聲音清脆,語速很快,像跳躍的音符,在有些嘈雜的走廊裏,清晰地縈繞在林溪的耳邊。
林溪安靜地走着,聽着。她很少主動接話,更不會像其他人那樣被陳箏逗得哈哈大笑。她只是聽着,像一條沉在溪底的魚,感受着水面之上陽光的跳躍和水流的喧譁。
這種感覺……很奇怪。
不討厭。甚至……有點……新奇?
林溪無法準確形容。她習慣了絕對的安靜和獨處。陳箏的聲音像一種陌生的頻率,強行介入了她固有的波段。但奇怪的是,這頻率並不讓她煩躁,反而像一種持續的、溫和的背景音,填充了從排練廳到食堂這段原本只有腳步聲和沉默的路途。
走到通往食堂的分岔路口,人流更加密集喧鬧起來。
“啊!人果然好多!”陳箏踮起腳朝食堂方向望了一眼,發出一聲哀嘆,隨即又轉頭看向林溪,眼睛亮亮的,“不過我知道有個窗口人稍微少點!跟我來!”她說着,很自然地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林溪的胳膊,帶她快走幾步。
林溪的身體在她手指即將觸碰到自己衣袖的瞬間,極其細微地僵了一下,然後不着痕跡地向旁邊側移了半步,避開了那可能發生的接觸。她的動作幅度很小,速度很快,快到陳箏甚至沒察覺到自己伸手的動作落了空。
“嗯。”林溪低聲應道,目光依舊平視前方,腳步卻跟上了陳箏加快的步伐。
陳箏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很自然地收回,轉而指向人群中的一個縫隙:“這邊這邊!快沖!”她率先擠了過去,靈活得像條遊魚。
林溪拎着琴盒,沉默地跟在後面,小心地避開擁擠的人流。她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個深栗色的、隨着步伐跳躍的發頂,以及那個印着卡通火箭圖案的帆布琴盒上。那個琴盒和她自己洗得發白的舊琴盒,在涌動的人潮中,形成一種奇異的對照。
喧鬧的食堂入口近在眼前,食物的香氣和各種人聲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林溪的腳步微微放緩了一瞬。她看着陳箏已經靈活地擠到了前面一個相對寬鬆的位置,正回過頭來朝她招手,臉上依舊是那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
林溪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飯菜香氣的、略顯渾濁的空氣,然後,拎緊了自己的琴盒,邁步向前走去。
走向那片對她而言,過於喧鬧,卻又因爲前方那只“青鳥”的存在,而帶上了一絲奇異溫度的光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