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十月底的南華藝中上空。空氣裏彌漫着油墨、紙張和熬夜後特有的、帶着點焦慮的疲憊氣息。晚自習的下課鈴早已響過許久,教學樓大部分區域陷入黑暗,唯有高三樓層幾間教室的窗口,還固執地亮着慘白的光。
林溪所在的這間公共琴房兼自習室,位於藝術樓相對僻靜的西側盡頭。此刻,偌大的空間裏只亮着她頭頂這一盞孤零零的節能台燈。慘白的光線從燈罩下投射出來,形成一個狹小的光圈,像一座漂浮在黑暗海洋中的孤島,將她和她面前攤開的數學習題集籠罩其中。
光圈之外,是沉沉的黑暗和寂靜。只有她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窗外偶爾掠過的、帶着深秋寒意的風聲。
習題集翻到解析幾何。復雜的坐標系上,幾條直線和圓弧交錯糾纏,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題目要求證明某個角度關系。林溪的筆尖懸在需要添加的那條輔助線上方,遲遲未能落下。草稿紙的邊緣,橡皮擦屑已經積攢了慘白的一小堆。她的目光在圖形和公式之間來回逡巡,大腦卻像生鏽的齒輪,艱澀地轉動着,無法順暢地咬合。
文化課。這是懸在所有藝考生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專業課再拔尖,文化分不過線,所有努力都可能付諸東流。林溪清楚這一點。她的目標不是“上音就好”,而是萬無一失。然而,連續幾天高強度的專業課練習加上文化課的突擊,她的精力像被擰幹的海綿,榨不出多少水分了。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太陽穴隱隱作痛,指尖因爲長時間握筆和思考而冰涼。
“……煩死了!這破題誰出的!是人做的嗎?”
“小聲點!隔壁琴房好像還有人呢……”
“有人怎麼了?藝術生還這麼拼文化課,讓不讓人活了!給條活路行不行啊!”
隔着一層不算太厚的門板,走廊裏傳來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抱怨聲。是李繪和她同宿舍的另一個女生。李繪的聲音尖利,帶着熬夜的煩躁和對藝術生“特權”(指她們可以請假參加專業課訓練)的憤懣不平。那聲音像帶着倒刺的藤蔓,悶悶地穿透門板,纏繞上來,讓林溪本就緊繃的神經更加煩躁。
她放下筆,用力按了按幹澀發脹的眼角。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帶來一絲短暫的刺痛。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和無處宣泄的煩躁感涌上心頭。她甚至有一瞬間的沖動,想合上書,逃離這令人窒息的孤島。
就在這時,另一個聲音清脆地響起,像一顆小石子,帶着點莽撞的活力,砸破了走廊裏沉悶的抱怨氛圍。
“哎呀呀,李大學霸,火氣這麼大幹嘛?”是陳箏的聲音,帶着慣有的嬉笑,但仔細聽,似乎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沙啞,“題目難是難了點,可你這抱怨的殺傷力,堪比魔音穿腦啊!”她似乎走近了。
“要你管!”李繪的聲音沒好氣,“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們藝術生……”
“打住打住!”陳箏立刻打斷她,聲音帶着點討好的笑意,“知道你們文化生辛苦,我們藝術生也難啊!你看我這不也滾回來啃書了嘛!”她頓了頓,語氣一轉,帶着點狡黠,“哎,李大學霸,要不……行行好?你那金光閃閃的數學筆記,借我抄抄唄?我拿明天的奶茶抵債!雙份珍珠!超大杯!”
“噗……”走廊裏傳來李繪室友沒忍住的笑聲。
“陳箏!你少來這套!”李繪的聲音聽起來又好氣又好笑,“自己不好好聽課,現在知道急了?奶茶就想收買我?”
“再加一份炸雞腿!”陳箏的聲音立刻跟上,帶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氣勢,“求求了李大學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
走廊裏傳來一陣拉扯和壓低的笑鬧聲。李繪似乎被陳箏的耍寶磨得沒了脾氣,最終丟下一句:“……明天早上!過期不候!” 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走廊重新恢復了安靜。
門外的喧囂平息了,但陳箏那帶着疲憊卻依舊努力活躍氣氛的聲音,卻像投入林溪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幾圈漣漪。她想起陳箏在排練廳裏抓耳撓腮看文化課本的樣子,想起她抱怨公式比笛譜難記的誇張表情。原來,那只看似永遠不知疲倦、自由飛翔的“青鳥”,也被這沉重的月考壓力束縛住了翅膀。
這個認知,讓林溪心底那點因李繪抱怨而升起的煩躁和委屈,奇異地平息了一些。原來,並非只有她一個人在掙扎。她重新拿起筆,目光落回那道令人頭疼的輔助線。雖然思路依舊堵塞,但剛才那股想要逃離的沖動,似乎淡去了不少。
時間在筆尖與紙張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台燈的光圈似乎又縮小了一圈,將她更深地禁錮在這方寸之地。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波地侵襲着她。她強撐着,用冰涼的指尖掐了掐自己的虎口,留下幾個淺淺的月牙印。
“篤、篤、篤。”
極其輕微、帶着點小心翼翼的敲門聲,在寂靜的琴房裏突兀地響起。
林溪猛地驚醒,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無意義的長痕。她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警惕地望向門口。這麼晚了,會是誰?保安?老師?
琴房厚重的木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一張臉從門縫裏探了進來,帶着被深秋夜風吹出的紅暈,鼻尖也凍得有點發紅,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亮得驚人。
是陳箏。
她身上裹着一件略顯寬大的深藍色連帽衛衣,帽子隨意地扣在頭上,幾縷深栗色的短發不服帖地翹在外面。看到林溪驚愕的目光,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像暗夜裏突然亮起的小太陽。
“嘿嘿,我就知道你還在!”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點做賊似的興奮,又透着一絲關切。她動作麻利地從門縫裏擠了進來,反手輕輕帶上門,隔絕了走廊的冷風。她的懷裏,抱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鼓鼓囊囊的保溫袋。
陳箏幾步走到林溪的桌子旁,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氣和室外寒意的風也跟着她席卷過來。她二話不說,把那個沉甸甸的保溫袋往林溪攤開的習題集上一放,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喏!”她利索地拉開保溫袋的拉鏈,一股濃鬱鮮香、帶着滾燙溫度的白霧瞬間蒸騰而起,驅散了琴房裏冰冷的空氣和油墨紙張的氣息。裏面是兩個疊在一起的一次性塑料碗,上面蓋着透明的蓋子,能看到裏面是滿滿當當、湯汁濃鬱、還冒着細小氣泡的——小餛飩!旁邊還有兩個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樓下小吃街張記的!最後一份小餛飩被我搶到了!還有他家的鮮肉大包,也是剛出爐的!”陳箏獻寶似的把一碗餛飩和兩個包子推到林溪面前,又從保溫袋側兜裏掏出兩雙一次性筷子和一個小醋包,“快吃快吃!還熱乎着呢!餓着肚子怎麼跟解析幾何打架?”
食物的香氣霸道地鑽入鼻腔,帶着一種最原始、最溫暖的誘惑力。胃部後知後覺地傳來一陣強烈的空虛感和痙攣。林溪看着眼前這碗熱氣騰騰、湯面上飄着翠綠蔥花和點點油星的餛飩,又看了看陳箏被風吹得發紅、卻笑得無比燦爛的臉,一時間有些怔忡。
她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幹,想說“不用了”,想說“謝謝”,想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但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一個有些茫然的眼神。
“發什麼呆呀!”陳箏已經自顧自地拿起了另一碗餛飩,掰開一次性筷子,夾起一個胖乎乎的餛飩,呼呼地吹着氣,“人是鐵飯是鋼!吃飽了才有力氣跟這些破題死磕!”她一邊說,一邊已經迫不及待地把一個餛飩塞進嘴裏,燙得直吸氣,卻又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唔!好吃!”
氤氳的熱氣模糊了林溪的視線。她看着陳箏毫無形象、吃得滿足的樣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同樣冒着熱氣的食物。那股溫暖的氣息,似乎順着鼻腔,一路蔓延到了冰冷的指尖,甚至滲透進了被疲憊和壓力凍得有些麻木的心底。
她遲疑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塑料碗的邊緣。溫熱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上來,驅散了方才的冰涼。她慢慢地掰開一次性筷子,動作有些僵硬。筷子尖探入碗中,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個晶瑩剔透的餛飩,學着陳箏的樣子,輕輕吹了吹。
然後,送入口中。
溫熱的湯汁在舌尖化開,鮮香濃鬱。薄薄的餛飩皮包裹着緊實彈牙的肉餡,帶着面粉的微甜和肉汁的鹹鮮。一種久違的、屬於食物的、踏實的溫暖感,瞬間充盈了口腔,也熨帖了空蕩冰冷的胃。
她默默地吃着,一小口一小口。滾燙的溫度從食道滑下,驅散了身體裏的寒意和疲憊,也奇異地撫平了剛才因難題和壓力而焦躁的情緒。
陳箏已經風卷殘雲般地幹掉了一大半,滿足地舔了舔嘴角的油漬。她放下碗,托着腮,歪着頭看林溪安靜進食的樣子。昏黃的台燈光線下,林溪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臉頰因爲食物的溫度而染上了一層淡淡的血色,看起來不再那麼蒼白疏離。
“喏,這個也給你。”陳箏把自己面前那碗只動了一小半的餛飩也推到林溪那邊,又把那兩個大包子往她面前挪了挪,“我吃一個包子就夠了,這些你解決掉!看你瘦的!”
林溪的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陳箏。
陳箏朝她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睛裏映着台燈溫暖的光暈,帶着一種純粹的、毫無負擔的關切:“快吃!吃完了才有力氣繼續戰鬥!大不了,”她狡黠地一笑,壓低聲音,“待會兒我幫你看看那道輔助線?雖然我數學也不怎麼樣,但三個臭皮匠還頂個諸葛亮呢!”
她的語氣輕鬆又自然,仿佛深夜送宵夜、甚至提出要幫忙看題,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林溪看着眼前多出來的食物,又看着陳箏那毫無陰霾的笑臉,心底那塊堅冰的某個角落,似乎被這持續不斷的熱氣,悄然融化了一小塊。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
她沒再拒絕,只是拿起那個還溫熱的鮮肉大包,輕輕地咬了一口。
鬆軟的面皮,鮮香多汁的肉餡。溫熱的食物順着食道滑下,暖意從胃裏擴散到四肢百骸。
窗外,深秋的寒風依舊在呼嘯。但在這座被台燈光圈籠罩的孤島上,在這間彌漫着食物香氣的冰冷琴房裏,一種陌生的、帶着溫度的寧靜,悄然降臨。
林溪安靜地吃着,聽着旁邊陳箏因爲無聊而輕輕哼起的一段不成調的、歡快的旋律。那旋律很簡單,甚至有點跑調,卻奇異地驅散了習題冊帶來的沉重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