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沒聽見周餘染的回答,他低下了頭,終於看見她小腿滲出的鮮紅。
“染染。”他加重了語氣,“你看不見,我和你說了,不要四處亂跑......”
“這是見微最喜歡的花,你欠她一句道歉。”
聽着方時燃義正言辭地維判公平,周餘染失焦的眼睛從地面抬起往上,忽然覺得可笑。
他似乎忘了,曾經承諾過她,無論何時,都會站在她的身後。因爲她是他的愛人。
她想,他又或許沒忘。可能誓言裏的愛人,從始至終就不是她,而是程見微。
周餘染護住肚子,撐着盲杖起身,隨意抹了把小腿滲出的鮮紅。
咽下喉頭的腥澀後,她冷聲啓唇,“你替我道歉,或許程小姐更愛聽。”
聽完周餘染的話,方時燃的眉頭蹙得更緊。
他總隱隱覺得,失明後的她,像變了個人。
可沒等他細想,程見微突然在他的懷裏,踉蹌了兩步,嬌弱地倚上了他的胸膛。
“是不是低血糖了?”
方時燃立刻將程見微攔腰抱起,目不斜視地從周餘染身旁擦身。
步伐急切到,沒發覺從她小腿淌下的鮮紅,已經染紅了昂貴的魚肚金地面。
聽見方時燃細致入微地,溫柔哄着程見微,她握着盲杖的手加重了力道,扯了扯嘴角,一瘸一拐地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三天,周餘染如常作息。
距離她的預產期,還剩六天。
空蕩的方宅,只有她時而走動時,才會有幾聲響。沒有生氣到,令人毛骨悚然。
清晨,半夢半醒間,臥室的門突然被人撞開,方時燃徑直伸手,將她拉了起來。
“染染,你爲什麼逼見微去采荊棘花?”
“那花生長在懸崖,見微差點就摔下去!”
嗓音帶着壓抑的薄怒,他的眼底猩紅一片。
周餘染用力抽出,被捏到泛紅的手腕,“我沒有,這三天我一直......”
方時燃驟然起身,眉宇間寫滿失望。
“沒有?染染......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他再次握住周餘染的手腕,力道大得駭人,“跟我走。”
黑暗的世界鬥轉星移,她踉蹌地掙扎,卻拗不過方時燃的力道,被他放進車裏,帶到了懸崖邊。
耳邊風聲呼嘯,單薄的衣裳中灌入絲絲涼意。程見微顫抖的抽噎聲,和醫生爲難的嘆息聲,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
“程小姐驚嚇過度,身體有了應激反應。如果能立馬進行脫敏治療,才有可能痊愈。”
“但程小姐的情況,不適合再下懸崖,最好的辦法是,找個身形相似的人替她,程小姐在一旁看着。”
方時燃默了半晌,在周餘染的面前蹲下,替她揉着紅腫的手腕,“染染,都是我不好,剛剛是我太心急了。還疼嗎?”
周餘染偏過頭去,沒有回答。
“你也聽到醫生的話了,畢竟這件事......確實是你造成的,就替見微一下,嗯?”
心髒好似被一只大手攥住,疼痛讓她紅了眼睛,她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張嘴就要反問。
程見微卻突然顫抖地厲害,方時燃驀地鬆開她的手腕,急切地跑開,“見微!”
他攥緊了拳,閉上的雙眸再睜開時,不再猶豫,“你們幾個,把染染帶到懸崖邊,讓她趴在峭壁上。”
“等等!”他補充道,“保證好染染的安全!”
被鉗制的時候,周餘染拼命地掙扎,猩紅着眼尾她啞聲道,“我還懷着你的孩子!”
方時燃的指尖輕抖了一下,沒有說話,閉上雙眼背過了身去。
掛在懸崖峭壁上,周餘染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她用力攥着突出的石塊,掌心被看不見的鋒利所劃傷,鮮紅汩汩流下。
寒風吹白了她的臉,她扯開唇笑了。
笑她自己。
原來她周餘染,在他心中的分量,根本不值一提。她想,也許,在她被放在天平一端,進行比較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輸了。
不是輸給程見微。
而是輸給她自己,愛錯了人。
心底荒蕪蔓延,指尖的力道漸漸耗盡。
失血過多後,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徹底脫了力,她向後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