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的命令讓警衛排長一頭霧水,但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
大半夜的,整個偵察營都被驚動了。
炊事班的稻草被搬空了,堆在雷震宿舍樓前的空地上,厚厚地鋪了一層。庫房裏最好的防雨帆布被扯了出來,幾個戰士手腳麻利地用新砍的木樁子撐起一個傾斜的棚頂,三面透風,只擋住了從北邊灌來的寒流。
一個簡陋但又帶着軍人式硬核審美的“窩”,就這麼搭好了。
雷震一言不發,小心翼翼地走進冰冷的水泥管道。大花看到他,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但沒有阻止。
他將蜷縮在大花懷裏睡得正香的小七輕輕抱起。懷裏的小身子很輕,沒什麼分量,但那雙血肉模糊的小手,卻像烙鐵一樣燙着他的心。
他把小七放進了那個鋪滿了稻草的新窩裏,又把她那床帶着太陽味的軍被蓋在她身上。
大花也自覺地跟了過來,龐大的身軀趴在窩的入口處,像一尊最忠誠的,將所有寒風都擋在了外面。
雷震就這麼站在窩邊,看着在稻草堆裏睡得安穩的小七,一夜未動。
天色將亮未亮,是一種灰蒙蒙的青色。
一陣巨大的、撕裂空氣的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軍區的寧靜。
“嗚——嗚——嗚——”
螺旋槳攪動空氣,帶起的狂風卷着地上的積雪,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狠狠拍打在營區的每一扇窗戶上。
戰士們被驚醒,紛紛沖出營房。
只見一架綠色的運輸直升機,正無視所有規定,蠻橫地懸停在場的正上方,然後緩緩降落。
窩裏的小七也被這巨大的噪音吵醒了。她猛地坐起來,眼神裏全是驚恐。
這聲音,像山崩,像雷鳴,是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危險。
大花也站了起來,全身的毛都炸開了,對着天空那只鋼鐵大鳥,發出了充滿威脅的咆哮。
“別怕。”雷震按住小七的肩膀,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她面前。
直升機的艙門打開,一個穿着帥氣飛行夾克,身形挺拔的男人從上面一躍而下。
他臉上戴着一副蛤蟆鏡,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手裏拎着一個看起來就很貴的皮箱子,和周圍這群灰頭土臉的陸軍糙漢們格格不入。
男人摘下眼鏡,露出一張俊朗過分的臉,他掃視了一圈,目光精準地鎖定了被一群兵圍在中間的雷震。
“雷大炮!我閨女呢!”男人的聲音清朗又囂張。
雷震的臉黑了。
來人正是趙國邦七個過命兄弟中的老二,空軍王牌飛行員,代號“鷹眼”的顧南風。
顧南風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雷震身後那個稻草堆,以及稻草堆裏那個只露出一個小腦袋,滿眼驚恐的小娃娃。
他臉上的笑容,在看到小七那雙纏着紗布、隱隱滲出血跡的小手時,徹底凝固了。
他的目光從那簡陋的帆布棚,掃到地上的稻草,最後落回到雷震那張寫滿疲憊的臉上。
空氣安靜了三秒。
“雷震!”
一聲暴喝,顧南風把手裏的皮箱子往地上一扔,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直接沖了過去。
“我他媽把閨女交給你,你讓她睡草堆?!”
他一拳就朝雷震的臉上招呼過去。
雷震側身躲過,同樣一肚子火沒處撒,反手就是一個擒拿,扣向顧南風的肩膀。
“你懂個屁!”
兩個同樣是兵王級別的男人,就在全營戰士的注視下,在清晨的寒風裏,沒有任何花哨地打成了一團。
拳拳到肉,過肩摔,鎖喉,招招都是部隊裏最實用的格鬥技。
戰士們都看傻了,沒人敢上去拉架。
一個是自家營長,一個是開着飛機來的空軍大爺,他們幫誰?
小七也看呆了。
她從草堆裏爬出來,好奇地看着那兩個打在一起的“綠衣服”。
她不害怕。在山裏,野獸之間通過打鬥來決定地位,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她只是覺得,那個新來的“綠衣服”,看起來比雷震要好看一些。
“砰!”
最後,兩人各自挨了對方一拳,雙雙後退幾步,口劇烈地起伏着,誰也沒占到便宜。
“你他媽瘋了?”雷震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
“你才瘋了!你看你把孩子折騰成什麼樣了!”顧南風指着小七那身不合身的舊軍裝,還有那雙赤着的小腳,氣得眼睛都紅了。
他打不過癮,還想再上。
小七卻在這時動了。
她走到顧南風扔在地上的那個皮箱子旁邊,小鼻子湊上去聞了聞。
一股很香很甜的味道,從箱子的縫隙裏飄出來。
顧南風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着那個小小的身影,心裏的火氣瞬間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他走過去,蹲下身,打開了箱子。
箱子裏,不是什麼軍事機密,而是一整箱包裝精美的進口巧克力,還有幾條漂亮得不像話的公主裙。
“來,安安,”顧南風的聲音一下子溫柔得能掐出水來,他拿起一塊巧克力,撕開包裝遞到小七面前,“嚐嚐這個,比大白兔糖好吃一百倍。”
他想用自己帶來的“文明世界”的禮物,來證明自己比雷震這個糙漢更會帶娃。
雷震在旁邊冷哼一聲,不說話。
他知道,這丫頭不吃熟食,更別提這種聞所未聞的洋玩意兒。
果然,小七只是聞了聞那塊巧克力,就嫌棄地扭開了頭。
顧南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不信邪,又拿起一條粉色的蕾絲公主裙,在小七身上比劃着:“看,多漂亮,穿上就像小仙女。”
小七看都沒看那條裙子。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顧-南風的肩膀。
那裏,安靜地站着一只神駿非凡的動物。
它通體覆蓋着金褐色的羽毛,眼神銳利如刀,彎曲的喙閃着金屬般的光澤。
那是一只金雕。
一只經過嚴格訓練,屬於王牌飛行員的,天空的霸主。
顧南風帶來的所有糖果和裙子,在這個小野人的眼裏,都比不上那只鳥的一羽毛。
她伸出自己那只纏着紗布的小手,指着那只威風凜凜的金雕,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帶着命令口吻的音,說出了兩個字。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