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爹……的戰友。”
小七吐字不清的話,像是燒紅的烙鐵,燙在雷震的心口上。
他再也繃不住了,這個鐵塔一樣的漢子,眼眶紅得嚇人,他對着身後的戰士們咆哮:“都他娘的看什麼看!開門!把衛生處的擔架抬出來!快!”
戰士們手忙腳亂地拉開沉重的鐵絲網門。
沈洪偉提着醫療箱,第一個沖了出去。他沒有直接靠近母狼,而是先看向了小七,又看了看那頭蹲坐在地上、眼神不善的東北虎。
“得把它送回我的手術室,這裏條件不夠。”沈洪偉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討論一個零件,“但是,它們……”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這兩頭黑熊,這頭老虎,還有那個渾身透着野性的小孩,都是巨大的不確定因素。
雷震懂了。他走到小七面前,蹲下身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嚇人:“丫頭……孩子,我們得把你狼媽媽帶走治傷,治好了就還給你。”
小七的小腦袋歪了歪,她聞到這個高大的“綠衣服”身上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很濃的、像是下雨後泥土的味道。
她點了點頭。
然後,她又發出一串低沉的、野獸般的咕嚕聲。
那兩頭抬着母狼的黑熊,聽到了指令,小心翼翼地將母狼放在了戰士們抬來的擔架上。隨後,它們和周圍林子裏那些若隱若現的野獸,如水般退去,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黑暗的深山裏。
危機,似乎解除了。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可就在醫護人員抬着母狼的擔架要往基地裏走的時候,大花不了。它站了起來,橫在了擔架前面,喉嚨裏再次發出威脅的低吼。
狼媽是它的同類,它不放心這些“兩腳獸”把狼媽帶走。
“大花!”小七又拍了拍它的腦袋。
這一次,大花沒聽。它只是回頭用巨大的頭顱蹭了蹭小七,眼神裏全是固執。
“丫頭,”雷震頭都大了,“你讓它也回去,行不行?我們不傷害它。”
小七搖了搖頭,小手死死地抓住了大花的皮毛。
她的意思很明確:狼媽媽可以給你們,但大花必須跟着我。
雷震看着這一人一虎,一個頭兩個大。帶一個三歲半的烈士遺孤回營區,已經是天大的事了。再帶一頭能把人當辣條撕了的東北虎回去?
他要是敢這麼,師長能把他從長白山頂直接踹到鴨綠江裏去!
“不行!”雷震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這畜生太危險,不能進營區!”
小七聽到“不行”兩個字,那雙剛剛恢復正常的黑亮眼眸,又開始浮現出一絲野性的光。她的小嘴一癟,抓着大花的毛,就準備往虎背上爬。
她要走。
他們不救,她就自己想辦法。
“哎哎哎!你別動!”雷震一看這架勢,魂都快嚇飛了。
他要是今天把這孩子放回山裏,趙國邦的在天之靈能半夜從墳裏爬出來掐死他!
“行行行!我答應你!我答應你還不行嗎!”雷震幾乎是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它跟你走!跟你走!”
周圍的戰士們,包括沈洪偉在內,全都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着他們的營長。
雷震顧不上了,他一把搶過旁邊通訊員的步話機,對着裏面吼了起來:“接師部!給我接師長!對!就現在!”
電話很快接通了。
“師長!我是雷震!”
“雷震?你搞什麼名堂?一級戰備都拉了,敵人呢?”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雷震深吸一口氣,用這輩子最快的語速匯報:“報告師長!找到趙國邦的閨女了!就在門口!但是……她帶了頭老虎當寵物,非要帶進營區,不帶就跑回山裏去!您說怎麼辦!”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鍾。
“……你說什麼玩意兒?帶了頭什麼?”
“老虎!活的!東北虎!大的能坐人那種!”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死寂,然後是壓抑着怒火的聲音,“雷震!我命令你,保證孩子的絕對安全!至於那頭……那頭畜生,你看着辦!出了事我槍斃你!”
電話“啪”地一聲掛了。
雷震抹了把臉上的冷汗,心一橫,對着小七說:“走!爹……叔帶你進去!”
就這樣,整個北疆軍區前所未見的畫面出現了。
沈洪偉和幾個醫護兵抬着昏迷的白狼,在前面用百米沖刺的速度狂奔向獸醫站。
雷震走在中間,身邊跟着一個髒兮兮的小娃娃,而那小娃娃的手裏,還牽着一頭比吉普車還大的東北虎。
老虎邁着貓步,好奇地打量着這個全是“綠衣服”和紅磚房的地方,長長的尾巴在身後悠閒地甩來甩去。
所有營房的窗戶後面,都擠滿了腦袋。偵察營的戰士們大氣都不敢出,眼睜睜看着自家營長,領着一頭活老虎,走進了他的營長宿舍。
雷震的宿舍是個單間,不大。大花一進去,整個房間就滿了。
“你……你就睡這兒。”雷震指了指自己那張鋪着整齊軍被的單人床,聲音澀。
小七看了看床,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大花。她沒動,只是走到大花身邊,挨着它那身溫暖的皮毛坐了下來。
雷震看着她身上那件破爛不堪的獸皮,心裏又是一陣揪痛。他從櫃子裏抱出一床嶄新的軍被,鋪在地上。
“睡這兒,暖和。”
小七聞了聞被子,上面有太陽曬過的味道,很好聞。她猶豫了一下,終於躺了上去,小小的身體陷在柔軟的棉被裏。
大花打了個哈欠,把巨大的腦袋擱在前爪上,就趴在小七身邊,閉上了眼睛。
雷震搬了張椅子,就坐在門口,一夜沒敢合眼。
他不敢睡,偵察營的兵們更不敢睡。
因爲,到了後半夜,一陣陣低沉而富有節奏感的“呼嚕”聲,從營長宿舍裏傳了出來。那聲音,跟營裏那台老掉牙的拖拉機發動時一模一樣,轟隆隆的,震得整棟樓的窗戶都在嗡嗡作響。
戰士們一個個瞪着眼睛,抱着槍,在被窩裏瑟瑟發抖。
這他娘的誰睡得着啊!跟睡在動物園虎山旁邊有什麼區別!
夜深了,小七在柔軟的被窩裏翻來覆去。
這被子太軟了,床也太軟了,沒有山洞裏草的硬度,也沒有狼媽媽皮毛的踏實感。她覺得不安全。
小七悄悄地從被子裏爬了出來,看着身邊像小山一樣、隨着呼吸一起一伏的大花。
她熟門熟路地爬上了虎背,然後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在了大花那溫暖厚實的肚皮上。熟悉的野獸氣息和有力的心跳聲,讓她瞬間安心下來。
小七終於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
一聲劃破天際的慘叫,猛地從炊事班的方向傳來!
“我的媽呀!遭賊啦——!”
雷震一個激靈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抓起槍就往外沖。等他帶着幾個兵沖到炊事班的後廚時,所有人都傻眼了。
炊事班班長王胖子,正哆哆嗦嗦地指着廚房的角落。
只見大花正蹲坐在那兒,嘴裏叼着一扇還帶着血絲的生豬排,兩只前爪上沾滿了白色的面粉。在它腳邊,幾個面粉袋子被撕開了,弄得滿地都是。
聽到動靜,大花抬起頭,嘴裏的豬排“吧唧”掉在了地上。它歪着巨大的,看着沖進來的雷震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兵,那雙金色的虎眼裏,滿是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