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道上的雪下得更凶了,車燈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外面全是白茫茫的雪粒子,看都看不遠。
這種鬼天氣開夜車,跟玩命沒兩樣。
可趙大江沒辦法,這車貨要是明早交不了,廠裏幾十號工人的工資可就懸了。
車子晃晃悠悠,開進了一段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山路。
兩邊的枯樹枝黑黢黢的,在車燈光裏張牙舞爪,看着瘮人。
林小芽睡得正沉,車身忽然顛了一下,速度也慢了下來。
她一個激靈,立馬坐直了身子,像只受驚的小獸。
“叔,咋了?”
趙大江沒吭聲,臉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去。
他盯着前面,腳下輕輕點了點刹車,車速降到最慢。
只見前面的路中間,橫着幾塊大石頭和兩粗木頭,把路堵得嚴嚴實實。
“媽的,碰上劫道的了。”
趙大江低聲罵了句,反手就從座位底下摸出一鐵撬棍。
這年頭國道上不太平,尤其是這種偏僻路段,“車匪路霸”凶得很,搶錢搶貨都是輕的,碰上心黑的,連人帶車都給你扔山溝裏。
“丫頭,聽好!”趙大江把鐵撬棍攥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都鼓了起來。
“待會兒不管聽見啥動靜,都別出聲,躲在大衣裏頭,聽見沒?”
“要是……要是叔回不來,你就想法子往山上跑,跑得越遠越好!”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林小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扒着車窗縫往外瞅,黑乎乎的雪地裏,晃晃悠悠走出來五六個人影,手裏都拎着家夥,鐵棍、砍刀,還有人扛着長把斧頭。
領頭的是個光頭,一臉橫肉,嘴裏叼着煙,拿鐵棍“當當”地敲着車頭。
“熄火!下車!這路是爺開的,想過去,留下買路財!”
趙大江把煙頭在煙灰缸裏狠狠摁滅,側頭看了林小芽一眼,眼神是讓她安心,隨即推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幾位兄弟,大雪天的都不容易。”
趙大江提着撬棍,站在車燈前,身板挺得跟鬆樹似的。
“我是給京城送急件的,身上沒帶幾個錢,這有兩包‘大前門’,給兄弟們抽了暖暖身子。”
“少他媽廢話!”
光頭一棍子打飛了煙盒,獰笑着圍上來:“看你這車,拉的貨不少吧?哥幾個手頭緊,錢和貨,都得留下!”
“那就是沒得談了?”趙大江的聲音冷了下來。
“廢了他!上!”
光頭一揮手,那幾個人嗷嗷叫着就撲了上來。
趙大江是退伍兵出身,手裏的撬棍舞得呼呼作響,一腳就踹飛一個。
可畢竟對方人多,很快他就落了下風,身上挨了好幾下悶棍,額頭也見了血。
車裏,林小芽急得眼淚直打轉,又不敢出聲給趙大江分心。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耳朵貼在冰冷的車門上。
外頭的風聲、打鬥聲亂糟糟的,可她從小在後娘手底下討生活,早就練出了一對尖耳朵。
哪個聲音是真,哪個是假,她分得清。
就在這一片混亂中,她捕捉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動靜。
“呼哧……呼哧……”
那是一種壓抑的、沉重的喘氣聲。
聲音是從車頭右前方,三十多米外一個被雪蓋住的草垛子裏傳出來的。
那裏有人!
緊接着,她又聽到“咔噠”一聲輕響。
村裏獵戶擺弄土槍時,她聽過這聲音,是扳機上膛的聲音!
她的心猛地一縮!
前面打架是幌子,真正的招,藏在草垛子裏!
趙大江要是再打下去,就是個活靶子!
“叔!別打了!”
林小芽再也忍不住,猛地拉開車門,探出小半個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草垛裏有人!有槍!他們有埋伏!”
這一嗓子又尖又亮,穿透了風雪。
正在纏鬥的趙大江和那光頭都是一愣,光頭下意識地就往草垛那邊瞥了一眼。
就這一眼,全露餡了!
趙大江是老兵,瞬間就明白了!怪不得這幫孫子圍着他,原來是想把他往那個方向!
“狗的!”
趙大江爆喝一聲,撬棍猛地掃開兩人,轉身就往駕駛室沖。
“攔住他!開槍!”光頭急了。
“砰!”
草垛裏火光一閃,一聲悶響。
鐵砂子“噼裏啪啦”地噴了出來,駕駛室的玻璃“譁啦”一聲,裂成了蛛網。
趙大江只覺得胳膊辣地一疼,也顧不上看,竄上車就把林小芽死死按在座位底下。
“坐穩了!”
他掛擋、轟油門,動作快得像閃電。
老解放卡車發出野獸一樣的咆哮。
“想攔老子的路?做夢!”
趙大江眼睛都紅了,一腳油門踩到底,車頭對準那幾個還沒反應過來的劫匪,直直地撞了過去!
“媽呀!”
劫匪們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往兩邊躲。
“轟隆!”
卡車撞開木樁,碾過石頭,車身顛得幾乎要飛起來。
林小芽的腦袋“咚”地一聲撞在儀表盤上,疼得她直抽氣,卻死死抓着扶手,一聲不吭。
後面又響了兩槍,但車已經沖了出去,一頭扎進了茫茫雪夜裏。
跑出去了十幾公裏,確定沒人追上來,趙大江才鬆了油門,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氣,額頭的汗混着血往下淌。
剛才,真是從鬼門關前撿回一條命。
他轉過頭,看着從座位底下抬起頭的小丫頭。
“丫頭,你怎麼知道那草窩裏有人的?”趙大江的聲音還有點抖。
林小芽眨了眨眼,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聽見的。”
“聽見的?”
趙大江看着這個瘦小的孩子,心裏翻江倒海。
這哪是耳朵,這是順風耳吧!
他想起那復雜的“死結”,想起她說她爹是英雄,難道這本事還能傳代?
趙大江伸出那只還在流血的大手,重重地在林小芽亂糟糟的頭發上揉了一把。
“好丫頭!真有你的!叔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
林小芽感受着頭頂的溫度,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看着趙大江胳膊上滲出的血,小聲說:“叔,你流血了。”
“沒事,皮外傷。”趙大江滿不在乎,“咱們得快點,天亮前必須到京城。”
經過這一遭,一大一小的關系,徹底不一樣了。
這是過命的交情。
林小芽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裏有個念頭冒了出來。
原來,這對總讓她聽見打罵聲的耳朵,不光能幫她躲打,還能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