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明月的聲音透過聽筒,極其誇張和震驚的語氣,傳進了許初薇的耳朵裏。
許初薇連忙捂住了聽筒:“你小聲點呀……”
明月張大了嘴巴,作爲許初薇唯一的好友,她也是唯一知道許初薇暗戀宋知聿的人。
許初薇的手指在手機上繞了又繞,在想怎麼跟她說清楚。
“你快說啊!從頭到尾給我招來,你們怎麼就在一起了?!”
許初薇抿唇,把他們的重逢、認識和剛剛在一起的情況都告訴了明月。
明月的呼吸一滯,這是什麼小說情節?!
她是一步一步看着許初薇走過來的,她心疼她的努力,心疼她的不屈和堅韌。
也心疼她的……卑微。
宋知聿是她灰暗人生裏照進的一束光,他是真的太陽,可現在,她告訴她,她觸摸到了太陽。
明月震驚無比,不管是從圈層還是從性格來說……這兩個人怎麼看都不像一對。
許初薇沒有注意到她的震驚,只是繼續道:“你知道嗎,他那天問我名字,我說,我叫許初薇,他……他說我名字好聽。”
明月輕聲道:“這算什麼呀?”
“不……你不明白。”
高一的時候,她被虞欣紫欺負得很。
好不容易,等到高二,虞欣紫被家裏人安排出國,轉去了國際部。
終於沒有人霸凌她了。
但是,虞欣紫的小跟班林浩,哪怕是虞欣紫走了以後,依舊是在欺負她。
不過林浩是個男生,他也不屑對許初薇動手,最多就是強迫她幫他寫作業和檢討書,有時言語譏諷她。
都在她可接受範圍內。
許初薇的聲音透過電流,帶着一絲陷入回憶的輕顫:“有一次,我去給林浩送……幫他寫的作業。”
那是高二一個尋常的午後,陽光有些刺眼。
她攥着那份不屬於自己的作業本,走向林浩所在的班級。
剛到門口,就看見林浩正靠在走廊欄杆上,和另一個人說話。
那個人,是宋知聿。
他穿着淨的白襯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陽光在他身上跳躍,他正微微側頭聽着林浩說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偶爾點一下頭,疏離又淡然。
許初薇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氣,低着頭快步走過去,將作業本遞到林浩面前:“林浩,你的作業。”
林浩接過本子,翻了兩下,臉上立刻露出帶着惡意的笑容。
他上下打量着許初薇洗得發白的校服和低頭順目的樣子,故意提高了音量:“咱們的好學生又來扶貧了,字寫得不錯嘛,比我自己寫得好多了,謝了啊。”
語氣裏的譏諷毫不掩飾,周圍有幾個路過的同學投來好奇或看熱鬧的目光。
許初薇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指尖冰涼,只想快點離開,轉身就要走。
林浩卻不打算輕易放過她,他目光掃過她的背影,“對了,許初薇,你這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啊。廚味?是不是因爲你是掃大街的,身上總有股……嗯,窮酸味?所以給你取名提醒你?”
刻薄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許初薇心裏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爲了供她讀大學,一邊擺攤一邊當清潔工,有時候她放學早了就會去幫忙。
有一次被林浩看見了,他就一直拿這件事羞辱她。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瞬間就紅了,不是因爲委屈,而是因爲心疼辛苦勞作的和自己一起受辱。
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卻沒有停下腳步。
旁邊一直沒出聲的宋知聿,忽然淡淡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沒什麼起伏,卻像一顆石子投入凝滯的空氣。
“林浩。”
林浩聞聲轉過頭:“嗯?聿哥?”
宋知聿的目光甚至沒看許初薇,只是落在林浩身上,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抬手,指尖在鼻尖前隨意地揮了揮,語氣帶着點不加掩飾的嫌棄,卻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淡口吻說。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股味兒。”
林浩一愣,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什麼味兒?”
宋知聿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清晰又直接:“狐臭。”
“……”
林浩的臉“唰”一下變了顏色,剛才的得意和刻薄瞬間僵在臉上,變得青紅交加。
他慌亂地抬起胳膊聞了聞自己的腋下,動作滑稽又狼狽,周圍隱約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而原本已經邁開步子離開的許初薇,腳步猛地一頓,停在了原地。
她沒有回頭,但宋知聿的話,穿過她被羞辱感籠罩的冰冷身體,帶來一絲細微的戰栗。
陽光依舊刺眼,走廊喧囂。
許初薇站在那裏,背脊僵硬。
她沒有回頭去看宋知聿的表情,也不敢。
只是在那片刻的停頓後,更加用力地抿緊了唇,加快腳步,幾乎是跑着離開了走廊。
跑出很遠,直到周圍再無熟人,她才靠在教學樓冰涼的牆壁上,微微喘息,臉頰依舊發燙,心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沉得透不過氣。
……
“所以,” 電話那頭,許初薇的聲音很輕,帶着回憶帶來的溼潤水汽,“他問我名字,說‘許初薇’好聽的時候……明月,你不明白那種感覺。”
不是“廚味”,是“初薇”。
哪怕他可能只是隨口一說,哪怕他早已忘記高二走廊上那個微不足道的曲。
明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她似乎有點明白,許初薇爲什麼會陷得這麼深。
又爲什麼,會對宋知聿哪怕一點點似是而非的“好”,都如此珍視,甚至願意飛蛾撲火。
那不是太陽平等的照耀。
那是於無邊黑暗和寒冷中,獨獨落在她肩頭的一線微光。
縱然那光芒本身,或許並無特別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