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點十七分，林默抵達碼頭區。
鹹溼的海風裹挾着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遠處傳來貨輪沉悶的汽笛聲。這裏與市中心的繁華判若兩地——昏暗的路燈下，集裝箱像巨大的積木胡亂堆疊，形成一片鋼鐵叢林。地面上積着黑水，空氣中飄散着魚腥和腐爛物的混合氣息。
林默靠在一個鏽蝕的集裝箱旁，再次展開那張被汗水浸溼的手繪地圖。月光透過雲層縫隙灑下，勉強能看清上面用紅筆圈出的位置：7號倉庫。
它不在主碼頭區，而是在更偏僻的南側延伸段，靠近廢棄的修船塢。那一片幾乎沒有任何燈光。
他將地圖收好，手指碰到了口袋裏的通訊器。那個紅色指示燈依然在緩慢閃爍，像某種無聲的心跳。莫裏斯說過，別用普通通訊，新紀元能監聽一切。那這個通訊器呢？它安全嗎？
林默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正站在一個十字路口。繼續前進，可能走進另一個陷阱。轉身離開，那些女孩——葉小雨、李夢、小彩的母親——她們的臉在黑暗中交替浮現，眼神空洞，仿佛在無聲地詢問。
他沒有選擇。
深吸一口氣，林默離開陰影，沿着堆疊的集裝箱之間狹窄的通道，向南側走去。
碼頭的夜晚並不安靜。遠處有裝卸機械的轟鳴，近處有老鼠在垃圾堆裏翻找的悉索聲，還有……人聲。
林默停下腳步，閃身躲進兩個集裝箱的夾縫中。前方大約二十米處，兩個穿着碼頭工裝的男人正靠在集裝箱上抽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他們的工裝很新，鞋子是統一的黑色軍靴，腰間鼓鼓囊囊，顯然不是普通的碼頭工人。
“……守到什麼時候？”一個人抱怨道，聲音粗啞。
“老板說，目標可能會出現。”另一個人聲音平靜，帶着職業化的冷漠，“七號倉庫是關鍵節點，獵人可能在那裏設置聯絡點。”
“那些下水道裏的老鼠？真不明白老板爲什麼這麼重視。”
“因爲林默博士的價值遠超你的想象。”一個女人的聲音突兀地入。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一個穿着黑色風衣的女人從陰影中走出，高跟鞋踩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身材高挑，長發在腦後挽成利落的發髻，面容在昏暗光線下看不真切，只能看到優雅的輪廓和一抹紅唇。
是那個聲音。
耳機裏，那個說“最有趣的獵物，總是那些以爲自己還有選擇的”的聲音。
新紀元科技CEO，安娜·李。
林默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腔。他屏住呼吸，將身體更深地縮進陰影中。
“李總。”兩個男人立刻站直，語氣恭敬。
安娜·李沒有看他們，而是抬頭望向七號倉庫的方向，那裏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立方體，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
“設備都布置好了？”她問。
“是的，李總。倉庫內外共十二個高清攝像頭，熱感應掃描陣列覆蓋半徑一百米，聲波探測器已經激活。只要目標進入範圍，我們立刻就能知道。”
“不要驚動他。”安娜·李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活的，完整的，思維清晰的他。記憶清洗雖然抹去了表層意識，但深層神經結構仍然保留着阿卡西檔案的完整算法。那是我們十年研究的結晶，不能有任何損傷。”
“明白。”
“獵人的殘餘勢力呢？”
“已經清理淨。地下據點被炸塌，大部分被俘，首領莫裏斯和幾個核心成員逃脫，正在追捕中。”
安娜·李沉默了幾秒，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冷硬如雕塑。
“莫裏斯是個麻煩。他知道的太多了。找到他，處理掉。”
“是。”
“至於林默博士……”她轉過身，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林默藏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給他一點壓力，讓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但別把他得太緊，我需要他主動走進倉庫，主動連接那個終端。”
“終端？”
“獵人給他準備的‘禮物’。”安娜·李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嘲諷，“一台經過改造的神經接口設備，據說是爲了‘喚醒’那些實驗體的意識。他們以爲那是希望，實際上……那是鑰匙。”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
“還有四十三分鍾。準備吧。記住，我要活的。”
高跟鞋的聲音逐漸遠去，兩個黑衣人也迅速消失在集裝箱的陰影中。
林默靠在冰冷的金屬箱壁上，渾身冰冷，不是因爲夜風，而是因爲恐懼和徹骨的寒意。
陷阱。
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七號倉庫裏的設備是“鑰匙”？什麼鑰匙？通向哪裏的鑰匙？
莫裏斯知道嗎？他是不是也被安娜·李利用了？還是說，他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別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那句話再次在腦海中回響，帶着全新的、令人絕望的含義。
他掏出那個通訊器，紅色的指示燈依然在閃爍。他幾乎要把它扔進海裏，但手指停在半空。
如果這是陷阱的一部分，安娜·李完全可以讓他直接被抓，何必大費周章，設下這麼一個復雜的局？
除非……她需要他“主動”做某件事。
主動連接終端。
主動喚醒什麼。
林默看着通訊器，那個閃爍的紅點，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注視着他。
他做了一個決定。
沒有走向七號倉庫，而是轉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那片完全黑暗的、廢棄的修船塢區域潛行。
他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那個終端到底是什麼，安娜·李口中的“鑰匙”又意味着什麼。
修船塢比碼頭區更加破敗。巨大的船體骨架鏽蝕得只剩下框架，像史前巨獸的骸骨橫臥在沙灘上。起重機歪斜地聳立着，纜繩垂落，在海風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林默找到一艘半擱淺的舊駁船，船體裂開一道縫隙，剛好可以容身。他鑽進去，裏面彌漫着黴味和海藻的腥氣。他靠在船壁上，打開小手電，用最低檔的亮度，再次仔細查看莫裏斯給他的硬盤。
硬盤是普通的便攜式SSD，外殼是軍規級的防震防塵材料，沒有品牌標識。他連接上從背包裏找到的一個老舊平板電腦——這也是莫裏斯準備的裝備之一——開機，輸入莫裏斯告訴他的六位數密碼。
硬盤被分區加密，第一個分區是一系列文件夾，標記着“實驗記錄1-7”、“樣本生理數據”、“意識流分析報告”。他顫抖着手，點開了標記着“葉小雨”的文件夾。
裏面是幾十份文檔、圖表，以及……視頻。
他點開第一個視頻。
畫面是實驗室的角度，葉小雨躺在手術台上，雙目緊閉，呼吸平穩。穿着白大褂的他（年輕的林默博士）站在旁邊，調整着儀器參數。他的表情專注而平靜，甚至帶着一種科學家的興奮。
“第七次提取準備就緒。”視頻裏，他的聲音通過內置麥克風清晰傳出，“樣本意識穩定性評級：A。預計完整提取時間：七十二小時。”
他走到手術台旁，俯身，輕輕撥開葉小雨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別擔心，小雨。”他低聲說，聲音裏帶着一種奇異的、近乎狂熱的溫柔，“你的記憶會成爲人類進化的基石。你的意識會在數字天堂裏得到永生。這是榮耀。”
然後，他戴上神經接口頭盔，按下了啓動按鈕。
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屏幕上的腦波圖劇烈波動。葉小雨的身體開始輕微抽搐，眉頭緊皺，像是在做噩夢。而林默博士（視頻裏的他）只是平靜地觀察着數據，偶爾調整一下參數，仿佛眼前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正在運行的實驗程序。
視頻持續了十五分鍾，直到葉小雨的腦波圖逐漸平緩，變成一條幾乎靜止的直線。
“意識提取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三。殘留部分爲深層潛意識，無法解析，已隔離。”林默博士記錄道，然後關閉儀器，摘下頭盔。
他最後看了一眼手術台上的女孩，眼神裏沒有憐憫，只有完成一項重要工作的滿足感。
視頻結束。
林默猛地合上平板電腦，胃裏翻江倒海，他沖出駁船，跪在沙灘上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苦澀的膽汁灼燒着喉嚨。
那是他。
那個冷漠的、將活人視爲實驗材料的科學家，是他。
莫裏斯說的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顫抖着回到駁船裏，靠在牆壁上，閉上眼睛，淚水無聲地滑落。不是悲傷，是一種更深刻的、自我憎恨的絕望。他寧願自己永遠失憶，寧願自己只是一個無辜的受害者，而不是……這個。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打開平板，擦眼淚，強迫自己繼續看下去。
第二個分區，標注着“獵人檔案”。裏面有莫裏斯的詳細資料：前新紀元科技安全主管，因質疑“阿卡西檔案”的倫理問題被邊緣化，後來他的女兒（檔案裏寫着“李夢，十八歲”）在一次“志願實驗”中成爲植物人，意識被提取。莫裏斯試圖調查真相，被栽贓泄露商業機密，遭到追，臉部的傷疤和跛腳就是那次“事故”留下的。他逃入地下，組建了“記憶獵人”。
還有小彩的資料，她的母親李夢就是第三個“樣本”。
還有其他成員，都是與新紀元科技有血仇的人。
第三個分區，標注着“新紀元內部通訊截獲”。裏面是數百份加密郵件、聊天記錄和會議錄音的文本整理。林默快速瀏覽着，關鍵詞搜索“七號倉庫”、“終端”、“鑰匙”。
終於，他找到了一份三天前的通訊記錄。
發送者：安娜·李（加密ID：AL-01）
接收者：技術保障組（加密ID：TB-TEAM）
主題：關於“鑰匙”的部署
內容摘要：
確認獵人組織已獲取早期原型機“涅槃終端”，並對其進行了逆向改裝，意圖用於意識回傳實驗。
該終端與我方核心服務器存在隱藏後門連接（協議7-B）。當終端被激活並與人類意識建立深度鏈接時，後門將自動開啓，允許我方遠程接入，並獲取鏈接者的完整神經圖譜及記憶結構。
此爲我方回收“林默博士”深層記憶算法之最佳途徑。強制提取風險極高，可能導致算法結構破損。需誘導目標主動、自願鏈接終端。
已在7號倉庫完成環境布置，確保目標進入後會產生鏈接動機（心理引導策略已加載）。
行動時間：午夜至凌晨4點窗口期。所有人員就位，保持靜默。
林默盯着屏幕，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入眼睛。
心理引導策略。
原來如此。
安娜·李不需要強迫他。她只需要讓他相信，七號倉庫裏的終端是救贖之路，是喚醒那些女孩的唯一希望。她利用了他的愧疚感，利用了莫裏斯的仇恨，利用了獵人組織對真相的追尋，布下了一個他幾乎必然會踏進去的陷阱。
一旦他連接那個終端，他的大腦，他潛意識裏封存的“阿卡西檔案”完整算法，就會像一本敞開的書，被安娜·李和她的新紀元科技徹底讀取、復制、掠奪。
然後呢？
然後他失去了最後的價值。那些女孩的意識可能永遠無法恢復，莫裏斯和小彩他們可能會被滅口，而新紀元科技將獲得完整的技術，把更多人的記憶和意識變成可以隨意買賣、篡改、刪除的數字商品。
而他，林默，這個技術的創造者，將成爲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被自己創造的怪物徹底吞噬的人。
諷刺至極。
他關掉平板，將它和硬盤小心地藏進駁船的一個隱蔽縫隙裏。只帶着通訊器、軍刀和手電，離開了藏身之處。
海風更大了，烏雲遮蔽了月光，碼頭區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看向七號倉庫的方向，那個黑色的立方體依然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個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巨口。
安娜·李在等他。
獵人可能也在附近，試圖聯系他，或者試圖營救他。
而他自己呢？
林默摸了摸額頭，那裏還在隱隱作痛，記憶的碎片仍在黑暗中漂浮。他想起視頻裏自己冷漠的臉，想起葉小雨平靜的睡容，想起莫裏斯那只閃爍着紅光的機械義眼，想起小彩說“別讓他失望”時的眼神。
他沒有退路。
但他也不會按照安娜·李的劇本走。
他拿出通訊器，看着那個緩慢閃爍的紅燈，按下了側面一個不起眼的、莫裏斯沒有提及的按鈕——那是他在查看硬盤裏一份關於通訊器技術規格的文檔時發現的，一個硬件級的強制信號發射鍵，會發送一個非加密的、高強度的定位脈沖，持續三秒，足以被任何監聽這一頻段的設備捕捉到。
包括獵人，也包括新紀元。
他要告訴雙方：我在這裏。
然後，他關閉通訊器，取出電池，將它扔進了漆黑的海水裏。
紅色的光點在海面上閃爍了兩下，沉沒了。
林默轉身，沒有走向七號倉庫，也沒有返回藏身的駁船。
他朝着碼頭區更深處，那片堆放着無數報廢集裝箱、地形最復雜、監控死角最多的區域走去。
如果這是迷宮，如果每個人都是獵人或獵物。
那麼從現在開始，他要自己制定規則。
他不再是那個迷茫的失憶者，不再是那個被愧疚驅使的逃亡者。
他是林默。
是創造了這場噩夢的科學家。
也是……唯一可能終結它的人。
遠處，七號倉庫的陰影裏，安娜·李站在監控屏幕前，看着熱感應圖像上那個代表林默的光點突然發出強烈的脈沖信號，然後消失在一片雜波中。
她微微挑眉。
“有意思。”她輕聲說，紅唇彎成一個完美的弧度，“看來我們的博士，找回了一點……反抗精神。”
她轉身，對身後的黑衣人下令：
“收縮包圍圈。以脈沖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爲中心，半徑五百米，地毯式搜索。”
“記住，我要活的。”
“如果他試圖抵抗……”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可以適當讓他吃點苦頭。但大腦，必須完好無損。”
“是！”
黑衣人們迅速散開，融入夜色。
安娜·李獨自站在空曠的倉庫裏，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廢棄集裝箱區的、錯綜復雜的熱成像圖。那個消失的光點，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逃吧，林默博士。”她對着空氣低語，聲音裏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愉悅，“逃得越遠越好。這樣，當你最終無處可逃時，絕望的味道……才會更加甜美。”
窗外，夜風吹過碼頭，卷起地上的廢紙和塵埃。
而迷宮之中，獵人與獵物的遊戲，才剛剛進入最危險的篇章。
林默在鋼鐵叢林中穿行，他的腳步很輕，呼吸平穩。十年的實驗室生涯（那些開始恢復的記憶碎片告訴他）雖然沒有給他戰士的身手，卻賦予了他冷靜的頭腦和對細節的敏銳觀察力。
他避開開闊地帶，在集裝箱的陰影中移動，利用生鏽的梯子和管道改變高度，從一堆貨物跳到另一堆。他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細微動靜——皮靴踩在金屬上的聲音，壓低的通訊聲，還有無人機低空飛行的嗡鳴。
新紀元的人正在搜索這片區域。
而且人數不少。
他躲在一個集裝箱頂部的凹陷處，透過縫隙向下觀察。下方通道裏，兩個黑衣人正在用熱成像儀掃描。他們裝備精良，動作專業，絕不是普通的安保人員。
林默屏住呼吸，一動不動。他的體溫在夜晚的冷風中已經降得很低，加上躲在金屬集裝箱內部，熱信號應該很微弱。
果然，黑衣人的掃描儀沒有發現異常，他們繼續向前推進。
等他們走遠，林默才緩緩呼出一口氣。他看向七號倉庫的方向，那裏依然靜悄悄的，但直覺告訴他，安娜·李一定在某個地方，通過無數個攝像頭，注視着這片區域的每一寸動靜。
她想要他主動走進倉庫，連接終端。
這意味着，在達到這個目的之前，她不會允許手下真的傷害他。至少，不會造成不可逆的腦損傷。
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唯一的籌碼。
他需要利用這個籌碼，找到破局的方法。
硬盤裏的資料提到，“涅槃終端”需要特定的神經接口協議才能安全連接，強行接入或使用不兼容的接口，可能會導致意識流紊亂甚至永久性損傷。安娜·李想要完整的算法，就必須確保他使用正確的、經過校準的接口設備。
而那種設備，體積不會小，而且需要穩定的電源和冷卻系統。
它一定就在七號倉庫裏，而且被嚴密保護着。
林默的腦海中，一幅倉庫內部結構的藍圖緩緩浮現——那是他在新紀元科技工作時，參與設計過的標準高安全性倉儲模塊。如果安娜·李使用的是同系列產品……
他的記憶正在一點一點回來，伴隨着劇烈的頭痛和惡心，但此刻，他需要這些知識。
七號倉庫，標準尺寸，單層，鋼筋混凝土結構，頂部有通風管道和維修通道。主入口朝南，有貨運通道和人員通道。內部通常分爲貨物存儲區、設備區和控制室。如果“涅槃終端”在那裏，最可能在設備區，靠近備用電源和冷卻單元的位置。
控制室……控制室裏有整個倉庫的監控終端和環境控制系統。
一個計劃，粗糙而危險，開始在他腦中成形。
他不能直接去倉庫，那是自投羅網。
但他可以……聲東擊西。
林默從藏身處滑下，落地無聲。他貼着集裝箱的陰影移動，來到一堆廢棄的油桶旁邊。這些油桶鏽跡斑斑，有些還殘留着刺鼻的化學氣味。他找到幾個半滿的油桶，用軍刀在底部鑿開小孔，讓裏面的液體慢慢滲漏出來，流淌到附近的燥木板和廢紙堆上。
然後，他從工裝口袋裏掏出莫裏斯準備的應急包裏的東西——一小塊鎂條，和一塊打火石。
這是獵人標準裝備裏的生火工具，用來在極端環境下取暖或發送信號。
現在，它有別的用途。
林默退到安全距離，將鎂條刮下一些粉末，撒在油跡蔓延的前端。然後，他用打火石用力敲擊。
刺眼的白色火花迸濺，落在鎂粉上。
轟！
一小簇火焰猛地竄起，迅速引燃了流淌的油料。火舌順着油跡蔓延，舔舐着燥的木板和廢紙，火勢在夜風的助長下迅速擴大，濃煙滾滾升起。
“着火了！”
“三號區域！集裝箱堆場起火！”
通訊頻道裏立刻傳來呼喊。遠處搜索的黑衣人紛紛被火光和濃煙吸引，朝着起火點趕來。
林默沒有停留，他借着火焰和濃煙的掩護，像一道影子，朝着與起火點相反的方向——碼頭區的電力分配站奔去。
那裏有控制整個碼頭區（包括七號倉庫）部分電路的中繼開關。
記憶碎片再次涌現：他曾參與過一個碼頭自動化改造的評審，看過電力系統的圖紙。七號倉庫作爲特殊倉儲單元，有獨立的備用電路，但照明、通風和部分監控系統，仍然連接在主電網的一個分支節點上。
那個節點，就在電力分配站的三號配電櫃。
他需要制造一場短暫的、局部的停電。不是針對整個碼頭，那樣會打草驚蛇。只需要讓七號倉庫的照明和部分非關鍵監控失效幾秒鍾，就足夠了。
足夠他做一件事。
電力分配站是一個低矮的混凝土建築，門口有簡單的鎖。林默用軍刀和從油桶上拆下的一截鐵絲，花了半分鍾撬開了鎖——這也是記憶帶來的技能，關於機械結構和基礎開鎖的原理。
室內是嗡嗡作響的配電櫃和粗大的電纜。他找到標記着“南區倉儲”的配電櫃，打開面板，裏面是密密麻麻的電路和開關。他快速尋找着，手指在圖紙和實際線路之間比對。
找到了。控制七號倉庫照明和普通監控的斷路器。
他拉下了閘刀。
瞬間，以七號倉庫爲中心，半徑兩百米內的燈光同時熄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遠處的火光和天空微弱的月光提供着照明。
幾乎在同一時間，他手腕上的老舊電子表（也是背包裏的裝備）震動了一下——他預設了一個三十秒的倒計時。
他沖出電力分配站，朝着七號倉庫狂奔。
黑暗中，他聽到倉庫方向傳來短暫的動，但很快平息，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人員迅速啓動了應急程序。備用電源的嗡鳴聲隱約傳來，部分緊急照明應該已經亮起。
但三十秒，是他計算好的窗口期。備用電源啓動，系統重新自檢，到關鍵監控全部恢復，至少需要三十秒。
而在這三十秒的黑暗和混亂中，他不需要進入倉庫內部。
他只需要靠近倉庫的外牆，靠近那個位於倉庫背面、靠近地面、用於連接外部冷卻水管的檢修口。
記憶告訴他，這種倉庫的冷卻系統管道，通常會與內部設備區的冷卻單元直接相連。管道直徑足夠一個人（瘦削的人）勉強爬行。
而檢修口的格柵……通常只有簡單的機械鎖。
林默如同獵豹般在陰影中穿梭，避開那些因爲停電而短暫陷入混亂的黑衣人。他繞到倉庫背面，那裏堆放着一些廢棄的建材，光線更加昏暗。
他找到了檢修口，一個邊長約四十厘米的正方形金屬格柵，用四顆生鏽的螺栓固定在地上。他掏出軍刀，開始擰螺栓。
遠處，火光還在燃燒，吸引着大部分注意力。近處，倉庫裏傳來人員跑動和呼喊的聲音，他們在檢查停電原因，啓動備用系統。
十五秒。
第一顆螺栓鬆開。
二十秒。
第二顆、第三顆。
二十五秒。
第四顆螺栓脫落。
林默用力撬開格柵，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散發着溼涼氣的管道入口。管道內壁是光滑的金屬，直徑比他預想的略小，但勉強可以進入。
他毫不猶豫，深吸一口氣，鑽了進去，然後從內部將格柵拉回原位，用隨身帶的細鐵絲簡單固定，從外面看很難立刻發現異常。
幾乎在他固定好格柵的瞬間，頭頂傳來“嗡”的一聲輕響，應急照明系統完全啓動，倉庫外部幾盞大燈亮起，將周圍照得如同白晝。
管道內一片漆黑，只有前方極遠處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亮，那是管道連接內部冷卻單元的地方。管道向下傾斜，裏面流淌着冰涼的冷凝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手腳並用，在狹窄的空間裏艱難地向前爬行。
水聲、自己的喘息聲、以及管道外隱約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在密閉的空間裏回蕩。
他不知道這條管道通向哪裏，不知道冷卻單元附近有多少守衛，更不知道“涅槃終端”具體在什麼位置。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走進了迷宮最黑暗的腹地。
而安娜·李，那個優雅而冷酷的女人，正在某處等待着他。
手腕上的電子表，在黑暗中，跳到了第三十一秒。
然後，歸零。
